烬雪
暮色四合时,苏念安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钢笔尖刺破纸面的刹那,窗外的雪突然下得急了,簌簌落在监护仪幽蓝的屏幕上,映得江叙白苍白的脸愈发透明。
"江先生的情况不容乐观,"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金属框在鼻梁压出红痕,"这次换肾手术成功率不足三成,即便成功,后续排异反应......"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猛地撞开。江母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冲进来,貂皮大衣扫过苏念安肩头,带起一阵刺骨寒意:"念安,求你救救叙白!只要你捐肾,我马上让叙白和那个狐狸精离婚!"
苏念安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结婚三年,这是江母第一次肯叫她的名字。记忆翻涌,七年前的冬天,她也是这样跪在江家老宅的青石板上,额头磕出血痕,只为求江母同意她和江叙白在一起。
彼时江叙白把她护在身后,骨节分明的手擦去她脸上的血:"妈,我这辈子只娶念安一个人。"
后来他们在漫天大雪里领证,江叙白捧着结婚证笑出了眼泪:"念念,以后每年初雪,我们都去吃那家你最爱的糖炒栗子好不好?"
可惜承诺比雪化得更快。半年前,当红影星林知夏挽着江叙白的胳膊出现在慈善晚宴,闪光灯照亮她无名指上的鸽子蛋钻戒。当晚江叙白宿醉而归,把离婚协议摔在她面前:"苏念安,别让我恶心。"
此刻监护仪发出绵长的蜂鸣,苏念安望着病床上的人。江叙白睫毛轻颤,昏迷中仍在呓语:"知夏......别怕......"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时,苏念安蜷缩在走廊长椅上。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江叙白助理发来的照片——林知夏正在马尔代夫拍广告,比基尼下小腹微隆。
麻醉针推入静脉的瞬间,苏念安想起十八岁那年的初雪。江叙白翻墙进入她的高中,校服口袋里揣着两个温热的烤红薯,冻得通红的脸上笑出虎牙:"念念,等我考上美院,就把你画进每一幅画里。"
再醒来时,监护仪规律的声响刺痛耳膜。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看到她醒了,语气里带着怜悯:"江太太运气真好,手术很成功。不过江先生还在昏迷,他太太一直在陪着......"
"他太太?"苏念安扯动嘴角,牵扯到伤口闷痛,"我记得江太太的名字,是苏念安。"
护士面色尴尬,正欲开口,病房门被推开。林知夏踩着细高跟走进来,天鹅绒披肩下孕肚明显。她瞥了眼病床上的江叙白,又看向苏念安,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角勾起:"念安姐,叙白说你最懂事了。"
深夜,江叙白终于转醒。他看到苏念安的瞬间,眼里闪过厌恶:"你来干什么?"
苏念安攥着诊断书的手指泛白。上面"肾衰竭晚期"的字样刺得她眼眶发烫:"江叙白,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极光的。"
"幼稚。"江叙白别开脸,喉结滚动,"把离婚协议签了,我给你三千万。"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苏念安将诊断书轻轻放在床头柜,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江叙白压抑的抽气声混着监护仪的警报,在寂静的病房炸开。
三个月后,江叙白疯了似的找遍整座城市。他握着苏念安留下的素描本,每一页都画着他们的曾经:初雪时的烤红薯,美院画室的夕阳,还有最后一页,画着北极光下相拥的两人,角落里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叙白,这次换我先走啦"。
太平间冷气森森,江叙白颤抖着掀开白布。苏念安的脸苍白如纸,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安宁。口袋里掉出一张字条,墨迹被泪水晕染:"我的肾救了你,我的命还了你的情,从此两不相欠。"
江叙白终于崩溃跪地,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窗外突然飘起细雪,落在苏念安发间,宛如当年他们初遇时,落在她睫毛上的那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