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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细雨将青石板巷浸得发亮,任祁夏推开雕花木门时,檐角铜铃正撞碎一缕晨光。
霍惊澜终于离开了,本来他是想带着任祁夏一起去的,但是任祁夏说怎么也不肯去“还是忘掉那个吻吧,我还小,你在犯法。而且——我不喜欢你。”
但霍惊澜怎么肯罢休呢?他赖着不走了,说她不去,他就不走。不得已,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去安抚他,用出美人计骗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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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霍惊澜返京后,“雪煎茶”的三重楼阁日日爆满,倒不是因少了那痞子将军的剑舞助兴——江南的文人墨客近来都疯传,这茶楼里藏着位能点茶成诗的奇女子。
“任掌柜早啊!”卖花阿嬷挎着满篮玉兰挤进门,“今儿的斗诗会可备妥了?我家小子天没亮就候在巷口了。”
她努嘴指向门外长队,十几个青衫书生正抻着脖子往楼内张望,最前头的少年郎攥着卷《李义山集》,袖口还沾着墨渍。
任祁夏含笑掀开中堂的云纱帐,三重楼阁霎时沸了人声。
一层“璇玑阁”里,八十一张茶案已摆成九宫八卦阵,跑堂端着锡纸裹的茶饼穿梭其间;二层“流觞涧”的曲水旁,青衣婢女正往青瓷盏里添新制的茉莉雪芽;三层“云深处”的十二扇雕窗尽开,露出悬在梁下的鎏金诗榜——上月拔得头筹的三阙《临江仙》墨迹未干,已被雨水晕出几分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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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铜磬清音响彻茶楼。
任祁夏立在流觞台前,月白襦裙外罩着青罗半臂,发间玉簪坠着的银算盘随步履轻晃:“今日诗题——”她素手扬起,婢女应声展开丈许长的洒金宣,露出墨气淋漓的三个字: 雨煎茶
满堂哗然中,忽听东窗下有人轻笑:“好个煎字。”
那嗓音如新雪落松枝,清冽里裹着三分傲气。
众人回首望去,见个雪青长衫的公子斜倚竹帘,指尖转着柄湘妃竹骨折扇,扇坠是枚雕成茶芽状的羊脂玉——正是今秋要赴京科考的江南才子桑时繁。
跑堂阿贵凑到任祁夏耳边嘀咕:“这位桑公子已在云深处连住七日,每日卯时必来讨要虎跑泉煮的顾渚紫笋,说是……”他憋着笑学舌,“说是掌柜的茶能涤荡八股腐气。”
任祁夏挑眉望去,正撞上桑时繁灼灼的目光。
那人眉眼生得极俊,却非霍惊澜的凌厉,倒像工笔描摹的谪仙图,连执盏的姿势都带着股矜贵气。
他忽将折扇一收,起身时带翻茶盏,琥珀色的茶汤在案上淌出个“煎”字。
“桑某不才,抛砖引玉。”他执笔蘸墨,腕间佛珠撞得青瓷砚叮咚作响。
狼毫起落间,一阕《鹧鸪天》跃然纸上:
“松火初煎蟹眼波,玉川七椀漫销磨。
烟凝碧盏春云皱,露滴金芽晓雾酡。
分雪乳,扣冰梭,紫瓯吹浪雨声和。
人间至味清欢在,不羡蓬莱仙客多。”
满堂喝彩声几乎掀翻屋顶。
邻座的白须老者拍案叫绝:“好个‘紫瓯吹浪雨声和’!将陆羽《茶经》化入词牌,妙极!”二楼凭栏的红衣歌伎当即抱来琵琶,叮叮咚咚将新词谱了曲调。
桑时繁却只望着任齐夏笑,折扇轻点她腰间银算盘:“任掌柜觉得,这词可抵几钱茶资?”
任祁夏尚未答话,西窗下忽传来声冷笑。
布衣书生掷笔起身,袖口补丁叠着补丁,眉宇间却凝着孤傲:“姜某也有一阙,请诸位品鉴。”但见他挥毫泼墨,字迹如刀劈斧凿:
“瓦铫雷鸣煮大江,布衣何惧世炎凉。
三更焙火添新炭,廿载煎霜浣旧肠。
沉陆苦,沸天香,匹夫一盏酹兴亡。
茶烟散作青冥雨,来洗人间虎豹疮。”
满堂霎时寂然。
卖炭翁抹着眼角哽咽:“这‘廿载煎霜浣旧肠’,说的不就是我们这些苦命人……”忽然掌声雷动,连三楼雅间的锦袍商贾都推窗喝彩。
任祁夏凝视那书生破袖中露出的一截疤痕——形似黥刑印记,怕是落第的罪臣之后。
诗会渐酣,跑堂捧着各色茶点穿梭如蝶。
松子鹅油卷盛在锡纸折成的莲盏里,咬开酥皮便涌出桂花蜜;翡翠虾饺裹着碧纱似的澄皮,隐约透出蟹黄馅心点点金;最绝的是那道“雨煎茶”,取清明后三日的龙井嫩芽,用虎跑泉文火煎足三个时辰,茶汤倾入冰裂纹建盏时,竟真能听见细雨敲窗般的脆响。
忽见个小厮跌撞闯进来:“任掌柜,后厨新到的武夷岩茶被人动了手脚!”任祁夏疾步赶去,却见桑时繁立在陶瓮间,广袖高挽,正将碾碎的茶末装入锡纸囊。
晨光漏过窗棂,将他侧脸镀成玉雕。
“任姑娘莫怪。”他晃了晃手中《茶录》,“在下借后厨试个新方子——武夷茶配薄荷、冰片,可镇科场策论的燥气。”说着递来盏浅碧茶汤,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姑娘尝尝,可比得上霍将军的剑锋之烈?”
任祁夏抿了口茶,忽觉舌尖发麻——这厮竟在茶里掺了微量曼陀罗!她反手扣住桑时繁命门,却见他笑得无辜:“《本草拾遗》载,曼陀罗花研末入茶,可明目清心。”佛珠滑过她腕间,“正配姑娘这般剔透之人。”
前堂忽爆出阵喧哗。
任祁夏赶回时,见姜姓书生正与富商对峙——那人将诗稿掷在地上,讥讽寒门不配谈家国。
桑时繁折扇一展,忽然朗声诵起《茶经》,字字清越如碎玉,竟将满楼嘈杂生生压下。
任祁夏望着他颀长背影,恍惚间似见霍惊澜玄甲浴血的轮廓。
暮色染透诗榜时,三阙新词已高悬梁下。
桑时繁的《鹧鸪天》金粉题头,姜生的《鹧鸪天》朱砂点尾,中间却夹着阕笔迹清秀的《临江仙》:
“碾玉声迟冰碗轻,松风竹露煮浮生。
烟凝蟹眼春波皱,雪涌龙团晓雾横。
分素手,叩青甍,紫砂吹浪雨弦惊。
七椀吃不得通仙灵,只向尘寰觅旧盟。”
“这匿名之作倒是妙极。”桑时繁摇扇轻笑,目光却灼着任祁夏发间玉簪。
“‘紫砂吹浪雨弦惊’——任掌柜的煎茶手法,倒被写得如广陵散绝响。”
打烊时分,任祁夏在账房发现张洒金笺。桑时繁的字迹力透纸背:“明日试新茶,申时三刻,云深处甲字房,共参璇玑之数。”
背面用朱砂绘着星象图,角宿光晕正笼罩茶楼飞檐。
她推开窗,见那袭雪青身影立在河畔画舫上,正将诗稿折成纸船。
月光淌过他腰间玉佩,隐约显出“东宫”二字的水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