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带着甜腻尾调的薰衣草精油味,刻意营造的宁静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表面。温暖平躺在柔软的米白色治疗椅上,身体却如同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僵硬得没有一丝缝隙。天花板是柔和的米黄色,嵌着几盏光线经过特殊处理的射灯,洒下的光晕朦胧而刻意,本该让人放松,此刻却像一层无形的压力,沉沉地压在她的眼皮上。
“放轻松,温暖……” 许墨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低沉、舒缓,带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近乎催眠的韵律感,“想象你正漂浮在温暖的海水里……阳光透过清澈的海面,落在你身上……很暖……很安全……” 他的声音如同羽毛,轻轻拂过耳膜,试图撬开她紧紧封闭的心防。
温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她努力跟随许墨的引导,试图想象那片虚构的“安全海域”,但意识深处那堵无形的墙依旧冰冷坚固。放松?谈何容易。那些盘踞在脑海深处的、关于父亲的冰冷碎片——争吵的碎片、摔门而去的巨响、母亲无声滑落的泪水——如同沉船的锚链,死死拖拽着她,让她无法真正沉入那片被描述出来的暖洋。每一次治疗的尝试,都像是在布满荆棘的黑暗迷宫里摸索,掌心早已鲜血淋漓,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光。
“你的潜意识里,藏着答案,也藏着被遗忘的温暖。” 许墨的声音循循善诱,像最耐心的渔夫,一点点收拢着无形的丝线,“试着……再下沉一点……回到更早的时候……回到你感到安全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空气中薰衣草的甜腻似乎更浓了些,“现在,我要给你用一点辅助的喷雾,帮助你更好地连接内在的图景。只是普通的植物精油制剂,放松……”
细微的“嘶”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股带着强烈薄荷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草木辛辣气息的冰凉水雾,猝不及防地喷向她的口鼻。那凉意并非普通的清爽,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温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她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屏住呼吸,但那气息已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霸道的穿透力,直冲脑海深处!
“唔……” 一声短促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喉间逸出。就在这冰凉的刺激与许墨持续低语的夹击之下,那堵一直严防死守的心墙,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箭”撬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眼前的黑暗被汹涌的、炽烈的红光粗暴地撕裂!
不再是想象中温吞的海水阳光,而是一片疯狂跳跃、吞噬一切的火焰地狱!
视野剧烈地摇晃、颠簸,如同一个被粗暴抱起的幼童的视角。低矮的、贴着陈旧碎花墙纸的天花板在视野里飞速掠过、旋转。浓烟!刺鼻的、带着塑料和木头燃烧恶臭的浓烟,辛辣地灌入鼻腔,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喉咙火烧火燎地痛!
“咳咳……妈妈……妈妈!” 一个稚嫩到令人心碎的、充满极致惊恐的童音在她自己的脑海里炸响!那是她的声音!却又如此陌生!属于一个幼小的、绝望的、被死亡阴影攫住的灵魂!
视线在浓烟和火光中混乱地晃动、聚焦。一扇门!一扇在摇晃视野尽头、被橘红色火舌疯狂舔舐的木门!门框扭曲变形,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门的玻璃窗被高温烤得龟裂,裂纹如同狰狞的蛛网,缝隙里透出外面走廊更加汹涌的火光!
紧接着,视野猛地拔高、旋转——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扭转了方向。视线死死地钉在了房间的角落!
角落里,一张翻倒的、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小圆桌。桌布被燎得焦黑卷曲。而桌子旁边……一个女人!
女人背对着她,蜷缩着身体倒在地上,长长的、熟悉的栗色卷发凌乱地铺散开,沾染着灰烬。她身上那件温暖无比熟悉的、浅蓝色碎花家居服,此刻被火焰贪婪地吞噬着下摆,布料焦黑、卷曲,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那蜷缩的姿态,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生命被强行剥夺的静止感!
“妈——妈——!!!”
脑海深处那个稚嫩的童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足以刺穿灵魂的尖啸!那声音里蕴含的巨大悲痛和绝望,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温暖此刻的心脏!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被这声尖啸点燃,疯狂地逆流、冲撞!
“不——!” 躺在治疗椅上的温暖猛地弹坐起来!动作剧烈得几乎掀翻了盖在身上的薄毯!她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瞳孔涣散,仿佛还残留着那炼狱般的火光和浓烟。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无法抑制的剧烈呛咳和干呕。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和前额的发丝,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咳!咳咳咳!呕……” 她捂住嘴,身体因剧烈的生理反应而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泪混合着呛咳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汹涌而下。
“温暖!温暖!” 许墨立刻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扶住她剧烈颤抖的肩膀,“看着我!看着我!只是画面!只是潜意识的投射!你现在很安全!非常安全!” 他试图用坚定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温暖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反手死死抓住了许墨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她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神破碎而混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巨大的痛苦:“火……好大的火……烟……好呛……妈妈……妈妈倒在火里……她的衣服……烧着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嘶哑颤抖,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血块,“妈妈……妈妈死了?在那场火里?……许医生……我妈妈……是烧死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炸弹在她脑海里引爆!与她二十多年来被告知、也一直深信不疑的“母亲病逝”的真相,发生了毁灭性的、绝对不可调和的冲突!巨大的混乱和撕裂感让她几乎要崩溃。
许墨镜片后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如同探照灯般审视着温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痛苦表情。他扶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却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引导性的探究:“你看到了母亲……在火里?倒在……角落?穿着……蓝色的碎花衣服?” 他精准地复述着她描述中的关键细节。
“是!是!” 温暖拼命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就在角落里……桌子旁边……火……火在烧她的衣服!我喊她……她不动……不动了!” 那静止的、被火焰吞噬的背影再次清晰无比地冲击着她的神经,带来一阵灭顶的眩晕。
许墨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飞快地思考着什么。他扶着温暖重新慢慢躺下,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别急,温暖。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气……慢一点……呼气……” 他一边引导她平复呼吸,一边看似不经意地、极其自然地抬手,关掉了治疗椅扶手上那个一直在闪烁着小红点的录音笔。那个动作流畅得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设备的位置。
“记忆,尤其是深埋的、创伤性的童年记忆,有时候会以一种……象征性的、甚至扭曲的方式浮现。” 许墨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理性,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看到的‘火’,可能并非真实的火灾现场。它或许只是你潜意识对你母亲‘离开’这一巨大创伤事件的一种强烈隐喻。那浓烟带来的窒息感,也可能象征着你当时无法呼吸的悲痛和无助。”
温暖的呼吸在许墨的引导下稍微平缓了一些,但身体的颤抖并未停止。她听着许墨的解释,逻辑上似乎说得通,可心脏深处某个地方,却顽固地叫嚣着“不是这样”!那火焰的灼热感,浓烟呛入肺腑的真实痛楚,母亲身上那件碎花家居服被烧焦的细节……一切都太过具体,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浑身发冷!
“可是……许医生,” 她虚弱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哭腔,眼神却执拗地看向许墨,“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就像……就像我真的经历过……”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某种滚烫粗糙的触感——那是记忆碎片里,翻倒的桌子粗糙的木纹?还是被火焰燎过的、带着余温的地板?
许墨的目光在她蜷缩的手指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语气带着一种安抚性的笃定:“创伤记忆的‘真实感’往往是欺骗性的。大脑为了保护我们,有时会篡改甚至‘创造’一些细节,让痛苦以更容易被理解(哪怕是扭曲的理解)的方式呈现。你母亲是因病去世,这是有医院记录的确凿事实。你父亲……”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温暖的反应,“他或许没有处理好你母亲的离世,给你带来了伤害,但火灾……那应该只是你内心巨大痛苦投射出的意象。”
“意象……” 温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巨大的疲惫感混杂着挥之不去的冰冷疑惑,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闭上眼,许墨的解释像一层薄纱,试图覆盖住那血淋淋的记忆画面。然而那火焰的灼热、浓烟的窒息、母亲蜷缩的背影,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意识深处,无法被轻易抹去。那声撕心裂肺的“妈妈”,依旧在她灵魂深处绝望地回响。
治疗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氛围中结束。许墨递给她一杯温水,温和地嘱咐她回家好好休息,暂时不要深究那些画面。温暖浑浑噩噩地点头,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那间弥漫着虚假薰衣草香气的咨询室。
外面已是华灯初上。深秋夜晚的冷风带着萧瑟的湿意,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混沌的大脑似乎被吹醒了一丝。她裹紧外套,漫无目的地走在行人匆匆的街道上。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城市的喧嚣包裹着她,却无法驱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空洞。
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没有来自占南弦的信息。自从上次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后,他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孤独感涌上心头,让她本就摇摇欲坠的情绪更加低落。她点开相册,手指无意识地快速滑动,掠过一张张或明媚或沉静的近照,最终停留在相册深处一个命名为“旧时光”的加密文件夹。密码是她母亲的生日。
解锁。里面大多是翻拍的老照片,像素不高,带着岁月的模糊和泛黄。她一张张翻看着,目光贪婪地流连在母亲温柔的笑靥上,试图用这些温暖的影像驱散脑海中那可怕的烈火焚身图景。突然,她的指尖顿住了。
一张翻拍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她,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条簇新的、雪白雪白的蓬蓬纱公主裙,小脸笑得像朵太阳花。她坐在一张铺着崭新、厚实米白色地毯的客厅中央。母亲就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清爽的、浅蓝色细条纹的衬衫裙,栗色的卷发优雅地挽起,笑容温婉,眼神里满是宠溺,正伸手轻轻帮她整理着蓬蓬裙的肩带。照片的背景,正是她记忆中那个老房子的客厅!墙壁是温暖的米黄色,挂着几幅清新的风景画。最显眼的,是客厅一角那张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小圆桌!桌布干净得纤尘不染,上面还放着一个插着几支新鲜雏菊的玻璃花瓶!
温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刺骨的冰冷和一片可怕的空白!
白色蕾丝桌布!纤尘不染!崭新厚实的米白色地毯!母亲穿着浅蓝色条纹衬衫裙!健康的、带着温柔笑容的脸!
这一切……和她刚才在催眠中看到的、那个被烈火吞噬的地狱场景,形成了最尖锐、最无法调和的矛盾!
催眠里,桌子翻倒,蕾丝桌布焦黑卷曲!地毯?她根本没“看到”地毯!只有冰冷粗糙的地板!母亲穿着的是……被烧着的蓝色碎花家居服!蜷缩在地,一动不动!
而照片里,母亲健康安好,穿着体面的衬衫裙,坐在铺着崭新地毯的、温馨明亮的客厅里!
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巨大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温暖踉跄了一下,慌忙扶住路边的灯柱才勉强站稳。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而睁大到极限的眼睛。
照片下方,一行手写的日期清晰可见:1998年6月5日。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日期,又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车水马龙、光影流离的现代都市夜景。一个冰冷得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念头,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毒蛇,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如果照片是真实的……如果那个温馨明亮的客厅是真实的……那么,刚才在催眠中看到的、那场夺走母亲生命的烈火地狱……又是什么?!
是谁……将如此残酷、如此逼真的“记忆”……塞进了她的脑子里?!
深秋的夜风卷起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温暖站在冰冷的街头,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张泛黄的全家福在屏幕上散发着微弱而坚定的暖光,却再也无法驱散她心底迅速蔓延开来的、无边无际的刺骨寒意和毛骨悚然的惊疑。一个关于记忆、关于真相、甚至关于她自身存在的巨大深渊,在她脚下轰然裂开。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温柔的笑脸,又仿佛看到了催眠中那被火焰吞噬的蓝色身影,巨大的撕裂感和一个冰冷的认知瞬间攫住了她——她的过去,或许从未真正属于过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