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打着温氏集团主楼巨大的落地玻璃,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不安地抓挠。温暖站在父亲温行止生前的办公室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集团园区深处那片被浓重夜色和茂密植被吞噬的区域。那里,是早已废弃多年的旧研发中心,如同温氏辉煌历史上一块被刻意遗忘的伤疤。
一份尘封在保险柜最底层、标注着“温氏声学实验室 - 归档(绝密)”的旧档案袋,此刻正静静躺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这是她在整理父亲遗物时,从一个暗格里意外发现的。档案袋的封口蜡印早已碎裂,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建筑平面图和一串复杂得如同天书的权限密钥代码,指向那个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叫嚣:别去!遗忘有遗忘的理由!
另一个声音,冰冷而执着:真相,也许就埋藏在那片废墟之下,关于父亲猝然离世前那段时间的魂不守舍,关于母亲偶尔看向旧园区方向时眼中闪过的、难以名状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昂贵的雪茄木香氛也无法驱散那股源自心底的寒意。拿起桌上的强光手电和那张仿佛带着不祥预感的图纸,温暖转身,推开了办公室沉重的实木门。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很快被电梯下行时的轻微嗡鸣吞没。
通往旧研发中心的路,仿佛通向另一个时空。路灯稀疏昏黄,勉强照亮被疯长的藤蔓和灌木侵占的道路。雨水打湿了枝叶,散发出浓重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泥土味。主楼辉煌的灯火被层层叠叠的树影隔绝在外,这里只剩下被世界遗弃的寂静和黑暗。
矗立在尽头的旧研发中心大楼,像一头蛰伏在雨夜中的巨兽。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巨大的玻璃幕墙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怪兽失去眼球的眼眶,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主入口被锈迹斑斑的粗大铁链锁死,旁边悬挂着“危楼,严禁入内”的褪色警示牌。
图纸上标注的入口,并非正门。温暖绕到建筑背阴面,雨水混合着枯叶的腐败气味更加浓烈。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在一丛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浓密爬山虎根部,她找到了图纸上那个不起眼的标记——一个蚀刻在水泥基座上的、几乎被青苔覆盖的三角形符号。
拨开湿滑冰冷的藤蔓,一个嵌入地面的、厚重的合金检修盖板露了出来。盖板中央,是一个复杂的电子锁盘。温暖蹲下身,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对照着图纸上那串冗长复杂的密钥,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按键上迟疑而准确地按下。
“嘀…嘀…嘀…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括解锁声从地下传来,盖板边缘弹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着尘埃、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化学药剂气味的冷风,从缝隙中幽幽涌出,扑面而来。
用力掀开沉重的盖板,一道陡峭的金属阶梯向下延伸,没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电光柱射下去,只能照亮脚下几级布满灰尘和锈迹的台阶。温暖没有犹豫,踏上了阶梯。金属在脚下发出空洞而令人心悸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击在废弃巨兽的骸骨上。
阶梯的尽头,是一条狭窄的、完全由高强度混凝土浇铸而成的通道。空气凝滞、冰冷,湿度极高,墙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通道顶部的应急灯早已损坏,只有几盏闪烁着幽绿或惨白微光的指示灯,如同鬼火般点缀在无边的黑暗里,勉强勾勒出通道的轮廓。手电光扫过墙壁,能看到一些早已褪色的安全标识和模糊不清的管线编号。
图纸上标注的路线蜿蜒曲折,如同迷宫。通道两侧有许多紧闭的合金门,门牌上的字迹大多被腐蚀或覆盖。越往里走,那股若有若无的化学药剂气味就越发明显,其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却又有所不同,带着一种…生命的气息?温暖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吓了一跳。
推开一扇标注着“声波谐振室(主)”的巨大厚重气密门,眼前的景象让温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穹顶高耸,手电光几乎无法触及顶端。空间中央,矗立着数个巨大的、由某种特殊合金和厚重玻璃构成的圆柱形结构,它们曾经可能是进行高强度声波实验的核心装置,如今只剩下断裂的支架、垂落的粗大线缆和内部破碎的反射板,如同史前巨兽的骨架,在黑暗中投下狰狞扭曲的阴影。
然而,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并非这些庞然大物。在手电光扫过空间最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的、类似控制室的隔间时,光柱猛地定格!
隔间的强化玻璃墙大部分完好,里面没有实验设备,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约莫两米高、一米宽的圆柱形培养舱。
它通体由厚重的特种玻璃和不锈钢框架构成,线条冷硬,科技感十足,与周围废墟般的环境格格不入。舱体内部并非空置,而是充盈着一种淡蓝色的、半透明的粘稠液体,像凝固的海水。液体中,悬浮着无数细密的气泡,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向上浮动。
而在这梦幻又诡异的蓝色光晕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个生命体。
它很小,蜷缩着,呈现出一种胎儿在母体中的姿态。依稀能分辨出头颅、躯干和初具雏形的四肢。皮肤是半透明的,隐约可见内部极其纤细的血管网络,如同精密的叶脉。它闭着眼睛,仿佛沉浸在永恒的睡梦中,对外界的一切无知无觉。
温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她一步步走近,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隔间门上的电子锁早已失效,她轻易地推开了门。
冰冷的、带着特殊药水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站在那巨大的培养舱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手电光颤抖着,照亮了培养舱侧面一个金属铭牌。铭牌上布满了灰尘,但上面的蚀刻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项目编号:Orpheus-07**
**样本标识:Wen-X**
**基因源:Wen Nuan**
**冷冻保存起始:2007.10.15**
**状态:深度休眠(玻璃化)**
“Wen-X… Wen Nuan… Wen Nuan?!” 温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两个名字上,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是山崩海啸般的轰鸣!
Wen Nuan… 是她的名字!温!暖!
这个以她的名字标识的胚胎…这个在2007年就被封存在这里的胚胎…是谁?是谁用她的基因源…制造了这个东西?!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她,胃里翻江倒海。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仪器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这时,培养舱内部那淡蓝色的液体中,悬浮的胚胎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蜷缩的手指,仿佛无意识地蜷曲了微不可查的一个角度。
是光线折射的错觉?还是…在深度休眠中,依然存在某种生命本能的悸动?
温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头皮发麻!她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冲出了那个隔间,冲出了死寂的谐振大厅,沿着来时的通道狂奔。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擂鼓,敲打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冰冷的雨水再次打在脸上,她大口喘着粗气,站在废弃大楼外的荒草中,回头望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检修入口,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手电光柱在雨中胡乱晃动,最终停留在她刚刚冲出来时,下意识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一小撮沾着培养舱外部灰尘的、她的头发。这是刚才撞到架子时无意中扯下的。
一个疯狂而冰冷的念头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开。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苍白如纸的脸。通讯录快速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周山,她唯一信任的、在顶尖生物基因实验室工作的老同学。
“周山…” 电话接通,温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是我…我需要你帮我…做一次最加急、最私密的DNA比对!样本…样本我马上想办法送到你实验室!比对目标…是我自己!”
电话那头的周山显然被她的状态吓到了:“暖暖?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DNA比对?和谁比?”
温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中那几根头发,又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混凝土和钢铁,看到了那个浸泡在蓝色液体中的小小身影。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叶,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中挤出:
“和…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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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整整七十二个小时,对温暖来说如同在油锅中煎熬。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幽蓝的液体中蜷缩的轮廓,是铭牌上冰冷的“Wen-X”和“Wen Nuan”。她不敢回公司,不敢见任何人,尤其是占南弦。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在他面前崩溃,会歇斯底里地质问:你知道什么?你究竟知道什么?!
第四天清晨,周山的电话终于来了。温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指尖冰冷。
“暖暖,”周山的声音异常凝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沉重,“结果…出来了。我反复核对了三遍,动用了最高权限的仪器…不会错。”
温暖的呼吸停滞了,心脏狂跳着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体而出。
“你送来的两份样本…”周山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不残忍的语言,“一份是你的头发,另一份…取自那个…培养舱外部你提供的擦拭物上,提取到的极其微量的…表皮细胞脱落物。”
“结果?”温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同源性…99.999%。”周山的声音干涩,“从遗传学角度…可以认定,两份样本,来源于同一个个体。”
“轰——!”
温暖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疯狂鼓噪的轰鸣。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同一个个体?她和那个胚胎…是同一个个体?!
这怎么可能?!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完整记忆和人生的成年人!那个胚胎…那个被封存在2007年的胚胎…怎么会和她拥有完全一致的DNA?!
克隆?!
这个只在科幻小说和伦理争议中出现的词汇,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思维!父亲…温行止…他…他竟然在十几年前,秘密进行了克隆实验?而克隆的对象…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
为什么?!
巨大的震惊、恐惧、被至亲彻底背叛的痛楚,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锁传来轻微的电子解锁声。
门开了。
占南弦站在门口。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大衣,肩头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显然刚下飞机,眉宇间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清温暖失魂落魄瘫坐在地、满脸泪痕的瞬间,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锐利的警觉和深沉的心疼。
“暖暖?”他快步走进来,蹲下身,温热的大手抚上她冰冷颤抖的脸颊,“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了?”
温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惶、痛苦、质问,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看着一个最危险的陌生人。
“占南弦…”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颤抖,“温氏…旧声学实验室…地下…那个培养舱…里面的东西…你…知不知道?!”
占南弦抚在她脸上的手,骤然僵住。
他脸上的心疼和焦急,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一寸寸碎裂、剥落。那双总是盛满对她的温柔、纵容或深沉算计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惊,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沉重和了然的痛苦。
他没有立刻否认,没有追问“什么培养舱”。
那短暂的、死一般的沉默,和他眼中无法掩饰的震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温暖最后一丝侥幸。她看着眼前这个她深爱着、也以为深爱着自己的男人,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寒冷。
“你…知道…”温暖的眼泪汹涌得更凶,声音却诡异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心死后的空洞,“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那个用我的基因造出来的…‘东西’…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它的存在…”
占南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痛楚、挣扎、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他握住她冰冷的手,力道很大,仿佛想传递一些力量,又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暖暖…”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那不是…你想象的东西。那个项目…‘俄耳甫斯’…它…比你所能理解的,要复杂和黑暗得多。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视着她破碎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沉重的判决:
“我参与过销毁它的指令。”
温暖如遭雷击,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被毒蛇咬到一般,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参与销毁?!
他知道!他不仅知道,他还…参与过?!
占南弦看着她眼中瞬间升腾起的巨大恐惧和排斥,心如同被利刃狠狠剜过。他伸出手,想要再次触碰她,却在看到她如同受惊小兽般向后缩去的动作时,僵硬地停在半空。
冰冷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窗外,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如同无数细碎的哭泣。公寓里昂贵的香氛、温暖的灯光,此刻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培养舱那幽蓝的光晕和占南弦那句“参与销毁”所带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占南弦看着温暖眼中破碎的光和无声流淌的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缓缓站直身体,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笼罩着蜷缩在地毯上的温暖。他低沉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带着一种揭开疮疤的痛楚和不容置疑的沉重:
“那个胚胎,编号Orpheus-07,代号‘温弦’…它不是你,暖暖。它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深渊里捞出,“它是你父亲温行止…试图‘复活’你早夭双胞胎哥哥…温衡的…失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