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的热风卷着细沙扑在护目镜上,向瑶蹲在临时医疗站的帆布帐篷里,听诊器的金属头被晒得发烫。
她摸出白大褂口袋里的银哨子——哨孔间还卡着粒细沙,是昨天给难民营孩子检查时,那个总爱笑的小姑娘偷偷塞进去的,说“这样哨子就能吹出沙漠的声音”。
"Dr. Xiang,bed No.3 needs dressing change."(向医生,3号床需要换药)。
当地护士的英语混着风沙味,向瑶起身时,急救包上的三花猫贴纸被风掀起边角——那是江淮之去年寄来的,说“看见它,就能想到你在唠叨我‘消毒棉片要分新旧’”。贴纸边缘已经磨毛,却还牢牢粘着,像她缝在他迷彩服内侧的小银盾,历经雨水和汗水,始终没掉。
换药时,男孩忽然指着她胸前的工作牌笑了"Xiang,like the sound of the wind blowing over the sand tunes."(向,像风吹过沙丘的声音)。他胳膊上的烫伤疤痕泛着粉色,让她想起母亲病历单上的“烫伤科急诊记录”——那时她总躲在父亲诊室门口,看他给小朋友涂烫伤膏,自己偷偷在笔记本画满了戴护士帽的小人。
她把随身带的橘子糖剥开放进男孩手里,糖纸在沙漠风里发出清脆的响,像极了江淮之在军校给她寄信时,信封里掉出的、被压得平整的香樟叶。
午休时,向瑶坐在帐篷阴影里给江淮之写明信片。信纸边缘印着联合国难民署的蓝色logo,她盯着远处起伏的沙丘,忽然想起大二那年他在拉练时画的迷彩三花猫——此刻笔尖在纸上落下,歪歪扭扭的猫爪下多了个戴蓝盔的小人,旁边写着:“这里的孩子把我的听诊器当玩具,他们笑起来时,我想起你在篮球场第一次对我笑。”
热风掀起帐篷帘,阳光在她白大褂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向瑶摸出内袋的手机,相册里最新的照片是江淮之发来的维和部队训练照:他蹲在装甲车旁擦枪,枪口挂着她送的银哨子,哨绳末端还系着她寄的、绣着“平安”的红绳——那是用母亲留下的旧围巾改的,边缘毛边被他细心地用打火机燎过。
“向医生,有个孕妇需要紧急检查。”当地志愿者的声音打断思绪。
向瑶冲进帐篷时,看见孕妇攥着块褪色的布——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像极了她高中时给阿和做的窝垫上,不小心缝错的针脚。
她想起江淮之在信里说的话:“你总说自己缝东西像‘战场急救’,但阿和把窝垫舔得干干净净,连线头都没剩。”
她握住孕妇的手,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茧——和自己给伤员包扎时磨出的,在同一个位置。
傍晚,医疗站来了个抱着小羊的女孩。小羊蹄子被铁丝网划破,女孩的眼睛里盛着撒哈拉的黄昏,像极了向瑶第一次在教学楼后看见三花猫阿和时,它刚睁眼的浅金色瞳孔。
她蹲下身给小羊上药,随身的急救包滑落在地,银哨子滚到女孩脚边——女孩捡起来吹了声,哨音混着风沙,竟和江淮之在军校拉练时,对着山林吹的那声,有一模一样的颤音。
“好听吗?”
向瑶笑了,接过哨子在掌心擦了擦,细沙从哨孔漏出来,落在女孩手背,像撒了把碎钻。她想起母亲说的:“瑶瑶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把平安带给需要的人。”
此刻她看着女孩把哨子贴在小羊毛茸茸的头上,忽然觉得这枚带着体温的银哨,早已不是简单的信物——它是她缝在他校服上的小盾,是他挂在枪口的红绳,是沙漠风里飘着的、跨越重洋的“平安”絮语。
夜里,向瑶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帐篷外的风沙呼啸。
手机屏幕亮起,是江淮之发来的定位——在塔国边境的维和营地,地图上的红点离她所在的撒哈拉,隔了大半个地球。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我们就像两个分守世界两端的‘风’,我吹走战乱的尘埃,你吹来治愈的雨。”于是她在明信片背面画了幅简笔画:蓝盔士兵和白大褂医生的剪影,中间是只衔着橄榄枝的三花猫,脚下踩着的,是撒哈拉的沙丘与塔国的戈壁。
临睡前,她把明信片塞进急救包最内层——和母亲的病历单、江淮之的错题本,还有那枚沾着撒哈拉细沙的银哨子,一起躺在贴满三花猫贴纸的夹层里。
帐篷外的风掀起帆布,月光漏进来,在她手背投下细细的沙粒,像极了江淮之寄来的信纸上,那些被汗水洇开的、没说出口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