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霜雪堡最高的塔楼时,五岁的可西尔·多利已经跪在冰晶地板上擦拭第三遍了。他的小手掌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擦亮些,孩子。"母亲艾琳娜站在螺旋楼梯上,厚重的羊毛裙摆扫过结霜的石阶,"多利家族虽然没落,但绝不能失了体面。"
可西尔仰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母亲憔悴的面容。她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墨绿色长裙,领口处的银狐家徽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纹路。
"母亲,为什么其他领主家的孩子都有新衣服?"可西尔指了指窗外,几个穿着鲜艳皮袄的小贵族正在城堡广场上玩耍。
艾琳娜的手指突然攥紧了裙摆:"因为我们不一样,亲爱的。"她蹲下身,用掌心温暖儿子冻僵的小手,"多利家族经历过...一些变故。"
这个含糊其辞的解释伴随着可西尔的整个童年。他在家族藏书室发霉的典籍里读到,多利家族曾是北境最显赫的雪狐贵族,拥有十二座雪晶矿和半片冰原的统治权。但每当他问起家族衰败的原因,父亲就会剧烈地咳嗽起来,母亲则开始擦拭那些早已一尘不染的银器。
十岁那年的极光祭典,整个霜雪堡都笼罩在梦幻的紫绿色光幕下。可西尔穿着表哥的旧礼服站在人群最后,磨破的袖口被他悄悄攥在手心里。
"听说天使要来挑选使者!"
"肯定是从大贵族家里选......"
窃窃私语声中,六道纯白的光柱突然刺破天幕。可西尔眯起眼睛,看见一位背生羽翼的天使缓缓降落在冰晶祭坛上。祂展开三对羽翼,青色长发间流淌着星辰般的光辉。
"我是赛拉菲娅。"祂的声音像融化的雪水般清澈,"寻找有纯净之心的使者。"
贵族们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孩子往前推。可西尔下意识后退,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轻轻落在祭坛中央。赛拉菲娅青绿色的眼眸注视着他,指尖点在可西尔眉心。
"你看见什么,孩子?"
可西尔的视野突然扩展——他看见母亲在密室清点成箱的宝石,父亲在秘密会议上签署贸易协定,管家在暗格里藏起镶金的账簿。但这些画面迅速被一层迷雾遮盖,只剩下母亲常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回响:"我们家很穷..."
"我...我看见雪。"可西尔诚实地回答,"还有谎言。"
天使的羽翼微微震动。当祂宣布选择可西尔为使者时,整个霜雪堡鸦雀无声。多利夫妇跪在冰面上喜极而泣的样子,在可西尔眼中却像是精心排练过的戏剧。
圣罗兰帝国的繁华让这个雪狐少年头晕目眩。高耸入云的水晶塔楼,街道上川流不息的魔法马车,商铺橱窗里陈列着会唱歌的宝石——这一切都与冰霜高原的"贫穷"形成荒诞的对比。
"使者大人,这是您家族本季度的供奉。"
财务官递来的羊皮卷轴沉甸甸的,火漆上印着多利家徽。
可西尔展开卷轴时,一串数字灼伤了他的眼睛:
雪晶矿收益:75万金币
冰湖渔获:32万金币
北境贸易税:48万金币
他的爪子不受控制地伸长,在昂贵的丝绸地毯上划出裂痕。那些记忆碎片突然清晰起来——母亲所谓的"缝补补贴家用"其实是在检查走私的雪貂皮,父亲"去邻邦借钱"的旅程终点是藏在冰川下的金库。
最讽刺的是账簿最后一页的备注:
"小少爷的'贫困教育'专项支出:2000金币/月"
"我要染发。"可西尔走进天际之城最昂贵的沙龙,将一袋金币倒在翡翠台面上,"染成最耀眼的金色。"
精灵理发师托起他一缕银丝:"雪狐族的白发是荣耀的象征..."
"正是要掩盖它。"可西尔盯着镜中的自己,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陌生的火焰,"用最不像雪狐的颜色。"
当染发药剂接触发丝的瞬间,可西尔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金色染料像是熔化的阳光,将那个跪着擦地板的乖顺少年永远埋葬。镜中渐渐显现的,是一个嘴角含讽、眼神锐利的陌生青年。
多年后,当天使使者可西尔·多利重返霜雪堡时,全北境的贵族都来觐见。他金发耀眼,穿着绣有天使纹章的白金礼服,腰间悬着光铸长剑。但在踏进童年故居的瞬间,他故意换上了储物室里那套旧麻布衣服。
"儿子!"艾琳娜扑上来拥抱他,身上还是那件墨绿旧裙,"你的头发..."
"工作需要。"可西尔微笑着任由母亲抚摸他金色的发尾,"天使使者要亲近民众。"
晚餐时,他看着父亲用缺口的水晶杯喝价值三百金币的精灵蜜酒,母亲戴着掉漆的银饰抱怨"今年的雪晶收成不好"。当管家端上故意烤焦的面包时,可西尔突然大笑起来。
"怎么了?"父亲皱眉。
"没什么。"可西尔擦去笑出的眼泪,"只是想起小时候,您教我'节俭'是美德。"
他起身走向壁炉,从暗格中取出一本烫金账簿,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朗读起来。多利夫妇的脸色随着每个数字变得惨白,当念到"贫困教育专项"时,大厅里爆发出压抑的窃笑。
"我一直很好奇。"可西尔的声音轻柔得像落雪,"这些年来,你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艾琳娜的嘴唇颤抖着:"古老的诅咒...显赫会招致灾祸..."
"不。"可西尔将账簿丢进火堆,"你们只是沉迷于这场'贫穷贵族'的角色扮演。"金色的发梢在火光中跳动,"就像我沉迷于当个'逆袭的穷小子'。"
离开时,可西尔在城堡大门前驻足。他摘下使者徽章,轻轻放在结霜的台阶上。当夜风吹起他金色的长发时,发根处新长出的银丝若隐若现。
"告诉我的父母,"他对呆立的管家说,"他们的儿子终于学会了真正的节俭——不再浪费情感在虚假的戏剧上。"
如今帝国的居民们常常议论,那位最耀眼的金发使者最近开始蓄发了。当有人问起他发根处隐约的银色时,可西尔只是笑着抚摸自己渐变色的发尾:
"这是提醒——有些真相像雪一样,终究会覆盖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