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幻想小说 > 消失的颜料
本书标签: 幻想 

无题

消失的颜料

雨滴敲打在美术馆的玻璃屋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齐越站在展厅中央,黑色夹克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痕。他本不该在这种天气出门,但朋友的再三邀请让他无法拒绝。

"现代艺术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是吗?"朋友在一旁喋喋不休,齐越只是敷衍地点头,目光扫过墙上那些色彩夸张的作品。直到他看见角落里的那幅画——灰蓝色的基调,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悬崖边缘,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齐越不由自主地走近。《消逝》,标签上这样写着,作者程野。

"你喜欢这幅?"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越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毛衣的男人,头发微卷,眼睛像是掺了金粉的咖啡,在展厅的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构图很特别,"齐越指了指画作,"这个背影...像是随时会消失,却又固执地存在着。"

男人——程野,齐越后来才知道——微微睁大了眼睛。"很少有人能看出来。大多数人只看到'忧郁'。"

"因为我是摄影师,"齐越不自觉地微笑,"职业习惯,总是注意构图的张力。"

"齐越,"他伸出手,"自由摄影师。"

"程野。"他们的手短暂相触,齐越注意到对方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颜料留下的淡淡痕迹。

那天他们在美术馆的咖啡厅聊到闭馆。程野说话时喜欢用双手比划,讲到激动处眼睛会亮起来,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齐越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

"你应该来我的工作室看看,"临别时程野说,"我正在创作一个新系列,也许你会感兴趣。"

齐越答应了,尽管他通常避免与陌生人走得太近。但程野不同——他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对创作的执着与痛苦。

程野的工作室位于城郊一栋老式公寓的顶层,宽敞但杂乱,画布和颜料管随处可见。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那幅未完成的作品——一个男人的侧影,站在雨中,光线从侧面打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这是..."齐越走近。

"你。"程野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近,"那天在美术馆,你转身的瞬间。"

齐越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你只见过我一面。"

"有些面孔看一眼就足够了。"程野拿起调色板,"愿意做我的模特吗?我想完成这个系列。"

齐越本该拒绝。他讨厌被拍摄,更别说被画。但程野的眼睛里有种让他无法说不的东西。

"就几次,"他听见自己说,"我最近也有个拍摄项目,时间不多。"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奇怪的合作关系。每周二和周四下午,齐越会来到程野的工作室,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有时按照程野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程野工作时几乎不说话,但齐越能从他紧锁的眉头和偶尔的叹息中读出不满或满意。

作为交换,程野允许齐越拍摄他的创作过程。那些照片后来成为齐越最满意的作品之一——画家沾满颜料的手指,专注时咬住的下唇,以及偶尔看向镜头时那深邃的目光。

"你拍得太多了,"有一天程野放下画笔抱怨,"我都能感觉到你的镜头在吸走我的灵魂。"

齐越笑了,"这就是摄影的本质——偷走瞬间,据为己有。"

程野走过来,伸手要相机。他们的手指在传递过程中相触,齐越感到一股电流从接触点蔓延开来。程野似乎也感觉到了,因为他停顿了一秒才接过相机。

他翻看照片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张特写上——那是程野自己,低头调色时的一瞬,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你让我看起来..."程野寻找着词语。

"像你本来的样子。"齐越说。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空气中绷紧。最终程野轻咳一声,把相机还给他。"明天继续?我快完成第一幅了。"

"明天我有拍摄。"

"后天?"

"可以。"

这种默契持续了两个月。齐越的摄影风格开始变化,变得更加大胆,不再拘泥于传统的构图法则。而程野的画作中,那些灰蓝色调渐渐融入了温暖的色彩。

某个雨天的下午,工作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程野正在为一个细节苦恼,反复涂抹又擦掉。齐越走过去想看看问题所在,不小心碰倒了洗笔筒,水洒了一地。

"该死!"程野跳起来,但为时已晚,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裤脚。

"对不起,我——"齐越弯腰去擦,程野也同时蹲下,他们的头撞在一起,近距离地对视了。程野的呼吸拂过齐越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咖啡和松节油的味道。

时间仿佛静止了。齐越能数清程野眼睛里的金色斑点,能看见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细小的纹路。他应该后退的,但他没有。程野也没有。

电话铃声刺破了这一刻。程野猛地站起来,有些慌乱地掏出手机。"我得接这个,"他说,声音略显嘶哑,"是画廊的。"

齐越点点头,感觉心跳快得不正常。程野走到角落通话,齐越收拾好自己的器材,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就离开了。他需要空气,需要空间思考刚才那一刻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程野发来短信,只字未提前一天的事,只是询问下次见面的时间。齐越回复得很简短,两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齐越发现自己开始注意程野的一举一动——他画画时习惯先摸一下耳垂,思考时会无意识地咬笔杆,高兴时右眼角会有细小的纹路。这些细节像毒药一样渗入齐越的血液,让他既渴望又恐惧。

"你最近的作品变了,"在一次常规的会面后,程野突然说,"更...自由了。"

齐越正在收拾三脚架,"是吗?我没注意。"

"是因为我吗?"程野的问题直白得让齐越措手不及。

"也许。"齐越最终承认,"你的画...让我看到不同的可能性。"

程野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让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容。"真讽刺,我正想说你改变了我的用色。"

他们相视而笑,那一刻齐越感到一种奇异的完整感,仿佛找到了缺失已久的拼图。

然而好景不长。一个周四的下午,齐越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工作室的门虚掩着,他正要推门进去,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你不能就这样闯进我的生活!"是程野的声音,充满愤怒。

"我闯进你的生活?"另一个男声冷笑道,"是谁两个月来天天往你这跑?那个摄影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之间有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林晟。我们已经结束了。"

"结束?你确定吗?"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你看着他的时候,眼里有当年看我的那种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程野。那种'你是我的缪斯'的表情。"

齐越僵在原地,手悬在门把上。

"他只是个模特,"程野的声音变得冷漠,"一个能理解我作品的模特。就像当年你一样。艺术需要灵感,你知道的。"

"所以你在利用他?就像利用我?"

沉默。然后程野说:"出去,林晟。别再来了。"

齐越后退几步,感到一阵眩晕。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仿佛逃离犯罪现场。原来如此,他苦涩地想。他只是又一个被程野的艺术光芒吸引的傻瓜,又一个"缪斯"。

他关掉手机,直接回家了。接下来的几天,程野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塞满了他的收件箱,但他一个也没看。一周后,他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程野完成的那幅画——雨中的齐越,眼神忧郁而深邃。没有附言,只有一个地址标签:程野,即将离开这座城市。

齐越把画靠在墙上,看了很久。最终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程野的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第二天再打,已是空号。

三个月后,齐越在一家咖啡馆偶遇了林晟。对方认出了他,露出复杂的表情。

"程野走了,"林晟主动说,"去了欧洲。他临走前让我如果见到你,转告一句话。"

齐越握紧了咖啡杯。

"他说'那不是真的。我对你说过的一切谎话中,只有那句不是真的。'"

齐越感到呼吸困难。"什么意思?"

林晟苦笑,"我也问了。他说你会明白的。"

那天晚上,齐越翻出所有他为程野拍摄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在最后一张,程野看向镜头的眼神里,有他之前从未注意到的情感——那种艺术家不该对缪斯产生的情感。

他想起那天在工作室,程野说"他只是个模特"时的语气,突然明白了。那句话是说给林晟听的谎言,而真相藏在那些未完成的画作里,藏在他们几乎相触的呼吸间,藏在永远不会被说出口的告白中。

齐越拿起电话,拨打了记忆中程野的号码。依然是空号。这一次,他留下了语音留言:

"程野,我明白了。但太迟了,是不是?"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齐越看着墙上那幅《消逝》,突然意识到程野从一开始就在画他们的结局——那个站在悬崖边,随时会消失的背影。

消失的颜料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