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头里的血
那口腥甜死死堵在于洛的喉咙口,灼烧着,翻滚着,带着铁锈的味道。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咽下去,咽下去的是血,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寒意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眩晕。
脑子里尖锐的警报声还在嗡鸣,像无数根细针在搅动,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牵扯着整个颅骨都在隐隐作痛。仙骨深处那细微的裂响带来的剧痛,远比赵卫东的铁棍砸在陈斯身上更让她感到真实的恐惧。
位面反噬。
她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死死抓住身边一个女知青的胳膊,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对方棉袄的布料里。
“哎哟!你干什么!”那女知青不满地叫了一声,猛地甩开于洛的手,嫌恶地瞪了她一眼,又赶紧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于洛根本没力气理会。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努力聚焦在打谷场中央。
陈斯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碾碎的虫子,身体因为剧痛和窒息而剧烈地抽搐着。暗红的血不断从他捂紧腰腹的指缝里渗出来,在灰黄的冻土上蜿蜒开一小片刺目的污迹。
他紧咬着牙关,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尘土滚落,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气音。
赵卫东似乎很满意制造出的这种痛苦效果,脸上的横肉抖动着,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味。
他没再继续殴打,只是用脚尖踢了踢陈斯染血的棉袄下摆,像在踢一袋垃圾,粗声粗气地骂:“装什么死狗!给老子起来!好好跪着接受教育!”他手里的铁棍随意地垂着,顶端沾着的血在冷风里迅速凝固,变成更深的暗褐色。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才重新涌入于洛的耳朵。震耳欲聋的口号,破锣般的锣鼓,村民们麻木的议论,知青队伍里压抑的抽泣和低低的惊呼。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粘稠的水,模糊不清。只有陈斯那蜷缩的身影,那不断扩大的血泊,清晰地烙印在她视网膜上。
【目标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心率过速,内脏出血风险高!请宿主立即干预!】
【警告:宿主仙力严重不足,位面吞噬效应增强,强行施术风险系数:极高!可能导致仙骨永久性损伤!】
系统的声音冰冷而急促,像催命的符咒。
干预?怎么干预?用她现在这具凡人身体冲上去拦住赵卫东?还是用那点微薄到随时可能被浊世吞噬殆尽的仙力?
于洛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缩着,冰冷刺骨。她看着陈斯那双枯寂的眼睛,此刻因为剧痛而微微涣散,但深处那点死水般的漠然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他甚至没有看施暴的赵卫东一眼,视线空洞地落在地上自己流出的血上,仿佛那具正在承受痛苦的身体与他无关。
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扼住了于洛的喉咙。她想起自己下凡的任务,想起系统冰冷的惩罚警告。仙骨损伤…滞留此位面…
就在赵卫东似乎等得不耐烦,准备再次扬起铁棍“帮助”陈斯跪好时,一个穿着同样打着补丁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沟壑的老者,从围观的人群里挤了出来。他佝偻着背,步履有些蹒跚,正是向阳屯的老支书张老栓。
“赵副主任!赵副主任!”张老栓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卑微的急迫,他几步走到赵卫东身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您消消气,消消气!跟这种黑五类崽子置气不值当!别脏了您的手!您看,这新来的知青娃娃们都看着呢,这教育…也差不多了吧?再打下去,这大冷天的,万一真出点啥事,传出去…对咱向阳屯贫下中农的名声也不好听,是不是?”
张老栓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卫东的脸色,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他微微侧身,挡住了赵卫东看向陈斯的视线,同时不着痕迹地用脚轻轻碰了碰陈斯的小腿。
赵卫东眯起他那双被横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阴鸷地扫了张老栓一眼,又瞥了瞥地上气息奄奄的陈斯,以及周围那些面露惧色的新知青。他掂量着手里的铁棍,似乎在权衡。
王队长也适时地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打着圆场:“老张说得对,赵副主任,教育目的达到了就行。新来的娃娃们初来乍到,别吓着他们。思想改造嘛,细水长流,细水长流。”他朝赵卫东使了个眼色,又对着知青队伍提高嗓门:“都看见了吧!这就是阶级敌人的下场!你们要站稳立场,和一切黑五类划清界限!”
赵卫东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对王队长的“和稀泥”不太满意,但也知道今天确实不宜再闹大。他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污和陈斯,把铁棍往旁边一个汉子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什么脏东西。
“行了!把这狗崽子拖回牛棚去!让他好好反省!”他朝押着陈斯来的两个汉子挥挥手,“张老栓,你负责看着他!要是再敢有什么‘反动’言行,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哎,哎!您放心!我看着他!一定好好看着!”张老栓连连点头哈腰,松了口气,赶紧招呼那两个汉子:“快,搭把手,把人抬回去!轻点,轻点……”
两个汉子粗鲁地架起陈斯几乎瘫软的身体。陈斯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头无力地垂着,任由他们拖拽。血顺着他的裤腿滴落,在冻土上留下断续的、刺目的痕迹。
于洛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被拖走的、了无生气的背影。系统面板上,陈斯的名字旁边,那个血条依旧在缓慢地、坚定地向下滑落,虽然速度比刚才减缓了一些,但依旧触目惊心。【目标生命体征:濒危(内脏出血)】的字样红得刺眼。
心沉到了谷底。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好了!都别傻站着了!”王队长拍了拍手,把知青们的注意力拉回来,“现在,分配住处!女知青跟我来!男知青跟着李会计!”
人群开始移动。于洛被裹挟在女知青的队伍里,机械地跟着王队长往村子深处走。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系统的警告声和仙骨碎裂般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她脸色苍白如纸。
打谷场上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村子的死寂。土坯墙低矮破败,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脏兮兮的积雪。偶尔有土狗警惕地吠叫几声,旋即又被主人的呵斥压下去。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烟、牲畜粪便和一种陈年贫穷的沉闷气息。
女知青的住处被安排在村子西头一个独立的小院里,据说以前是村里富农的房子,后来被充公了。三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纸破破烂烂,糊着挡风的旧报纸。一进门,一股潮湿、霉变混合着劣质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条件艰苦!大家要克服!”王队长板着脸训话,“东边两间打通了是大通铺,你们十二个人就住这儿!西边那间小的是柴房和灶屋,自己轮流做饭!粮食公社按人头拨,不够的自己想办法!都给我精神点,明天一早就上工!”
王队长交代完,背着手就走了,留下十二个女知青面面相觑,站在冰冷、昏暗、散发着怪味的屋子里。
所谓的“大通铺”,其实就是靠墙用土坯砌了个长长的、一米多宽的土炕。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黑乎乎的麦草,上面胡乱扔着几条破旧发硬、颜色可疑的褥子。炕对面堆着一些农具杂物,墙角挂着厚厚的蛛网。
“天哪…这怎么住人啊!”一个圆脸、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知青首先受不了了,带着哭腔叫出来,“这炕…这褥子…还有这味道…”她嫌恶地用手在鼻子前扇着风。
“就是!连张桌子都没有!我的雪花膏放哪儿啊?”另一个穿着崭新蓝格子罩衫、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姑娘也抱怨道。
“都闭嘴!”一个身材高挑、留着齐耳短发、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之气的女知青冷冷开口,正是刘雅娟。她脱下身上半新的军绿色棉大衣,动作利落地抖了抖,小心地叠好,放在看起来相对干净一点的炕头位置,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嫌苦就别来!来了就给我忍着!哭哭啼啼给谁看?丢革命青年的脸!”她目光扫过于洛时,看到她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和苍白的脸色,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
于洛根本没在意她们说什么。她只觉得一阵阵发冷,浑身都虚脱无力。仙骨深处的痛楚一阵阵袭来,像钝刀子割肉。她找了个靠近门口、最不起眼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土墙慢慢滑坐下去,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和脑子里尖锐的嗡鸣。
【位面吞噬效应持续…仙力恢复速率:0.01%…】
【目标陈斯生命体征持续恶化…请宿主尽快行动!】
尽快行动?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仙力枯竭,身体虚弱,还被这浊世的气息不断侵蚀。而陈斯,被拖回了那个冰冷的牛棚,独自躺在肮脏的草堆里,内脏在流血…
于洛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不能等。等下去,陈斯会死,她的任务会失败,仙骨会彻底碎裂在这肮脏的凡尘里。
她必须去牛棚。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迅速吞噬了向阳屯最后一点天光。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怪响,像荒野里游荡的鬼魂在哭嚎。
知青点的大通铺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声混杂在一起。折腾了一天,又冷又饿又惊惧,大部分女知青都扛不住疲惫,裹着单薄冰冷的被子蜷缩着睡了过去。
于洛靠坐在冰冷的墙角,一直等到屋内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她轻轻动了动早已冻得麻木的腿脚,一股钻心的酸麻感瞬间传遍全身。她咬着牙,忍着剧痛,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站起身。
黑暗中,她摸索着走到灶屋。白天领到的口粮已经按人头分好了,每个人只有两个粗糙的、混合着麸皮和野菜根的窝头,硬得像石头。
于洛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两个,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她犹豫了一瞬,手指微微收紧,最终只留下一个,把另一个小心地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包好,揣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属于仙尊的暖意。
她像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知青点的小院。寒风立刻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刺骨的冷。村子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黑暗中,低矮的土坯房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头头蛰伏的怪兽。
凭着白天模糊的记忆和系统微弱的方向提示,于洛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子最偏僻的边缘走去。牛粪和泥土混合的腥臊味越来越浓烈,几乎盖过了寒风。终于,在村外靠近打谷场的一个破败角落,她看到了那间孤零零的、歪斜的土坯房——牛棚。只有半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于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侧身闪了进去。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将她包围。腐烂的草料、牲畜粪便、还有…浓重的血腥味。牛棚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一小堆干草。借着门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星光,她看到了草堆上蜷缩着的人影。
是陈斯。
他侧躺在冰冷的草堆上,身体因为寒冷和伤痛而微微颤抖。脸色在黑暗中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灰败。
白天捂在腰腹处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暗色的血污浸透了他破旧的棉袄下摆,在身下的干草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令人心悸的痕迹。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在这冰冷的黑暗里。
【目标生命体征:极度危险(失血性休克风险)!请立即施救!】
系统冰冷的提示像最后的丧钟。
于洛的指尖都在颤抖。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怀里的窝头似乎还带着一点她微弱的体温。她伸出手,想把那粗糙冰冷的食物放在他手边。
就在这时,草堆上的人影猛地动了一下!
陈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枯寂的眼眸,在黑暗中竟像淬了寒冰的刀锋,冰冷、锐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浓重的嘲讽。他根本没有昏迷!或者说,他一直在等待,等待着黑暗中的任何一点动静。
于洛的动作瞬间僵住。
陈斯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寒意,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冰冷的弧度。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干裂,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清晰地砸在于洛的心上:
“想…拿我…换…先进…分子?”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激,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和仿佛看透一切的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