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里的稻草
寒风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抽打在于洛单薄的身体上。她踉跄着,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仙骨的剧痛与身体的虚弱交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味。
嘴角未干的血迹在冷风中迅速凝结。但她没有停下,攥紧了那枚冰冷的工程师徽章,一步一步,朝着村尾那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牛棚挪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那丝信任…那丝微弱的信任带来的力量…她必须抓住它!抓住这黑暗中唯一的光!
牛棚那扇半朽的木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死寂无声。浓烈的血腥味、草料的腐味、还有高烧病人身上特有的那股浊热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氛围。
于洛推开门,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更浓烈的恶臭涌出。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惨淡月光,她看到了草堆上蜷缩的身影。
陈斯被扔在那里,像一具被遗弃的残破玩偶。他身上的破棉袄被胡乱扯开,露出腰腹间那处可怕的伤口——包裹的破布已经被粗暴地扯掉了,露出红肿发亮、边缘溃烂流着黄脓的皮肉,暗红色的血痂混着脓液,狰狞可怖。
他身体依旧在间歇性地、无意识地抽搐,幅度比之前小了些,但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喉咙深处压抑的、濒死般的嗬嗬声。他的脸埋在肮脏的草堆里,露出的半边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目标陈斯生命体征:濒危(惊厥后深度昏迷,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风险极高)】
系统面板上刺目的红光,像最后的倒计时。
没有退路了!
于洛扑跪过去,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那灼热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一缩。高烧依旧在肆虐!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浓烈死亡气息的空气呛得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仙骨的剧痛,将那枚冰冷的徽章再次紧紧按在陈斯滚烫的胸口,紧贴心脏的位置。然后,她伸出右手,悬空覆盖在那处狰狞流脓的伤口上方!
引导仙力!用那刚刚恢复的、微弱到可怜的0.5%!
这一次,她不再有任何犹豫和恐惧。全部的精神意志,都凝聚在那一点微薄的力量上。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回应黑暗中传递过来的那一点微弱信任!是为了这个在浊世中挣扎、被世界抛弃、却依旧在濒死时向她释放出一丝善意的灵魂!
【强行引导仙力!目标:稳定生命体征,抑制感染扩散!】
【仙力输出:0.5%…警告!仙力即将耗尽!位面反噬风险:高!】
微弱的、比之前更加黯淡、更加摇曳不定的淡金色光晕,艰难地在于洛指尖凝聚。像风中最后一粒萤火,顽强地、断断续续地,没入那处溃烂流脓的伤口。
“呃…”昏迷中的陈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楚的闷哼。他滚烫的身体似乎因为这微弱力量的注入而轻轻颤抖了一下,那无意识的抽搐奇迹般地停止了片刻。
有效!虽然微弱,但有效!
于洛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引导着那丝微弱的力量。她能感觉到,这0.5%的仙力,比之前枯竭状态下强行催动的力量要“干净”一些,少了些被位面浊气污染的滞涩感,多了一丝源自陈斯信任带来的、微弱的“亲和力”。
它艰难地在陈斯灼热混乱的经脉和血液中游走,如同最精微的工匠,极其微弱地修补着濒临崩溃的生命之火,暂时压制着那些疯狂肆虐的细菌毒素。
但这过程对于洛而言,同样是巨大的煎熬。引导仙力的通道如同烧红的铁丝,灼烧着她的经脉和仙骨。位面反噬的浊气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冲击着这脆弱的通道。
剧痛让她额头冷汗涔涔,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紧咬的牙关咯咯作响。她只能死死攥着那枚徽章,用冰冷的金属触感来维持一丝清明。
时间在痛苦和专注中一点点流逝。
外面,寒风呼啸,渐渐夹杂起了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牛棚低矮的屋顶和破烂的门板上。雨势很快变大,冰冷的雨水顺着门缝和屋顶的破洞流淌进来,在地上汇成浑浊的水洼。牛棚里变得更加阴冷潮湿。
冰冷的雨水滴在于洛的脖颈上,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但她不敢分心,全部的意志都维系在指尖那点随时可能熄灭的金芒上。
【仙力:0.1%…0.05%…即将耗尽…】
就在仙力即将彻底枯竭的刹那!
昏迷中的陈斯,枯寂的眉头似乎极其微弱地蹙了一下。他那只无力垂在草堆里的手,手指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了于洛跪在他身旁的、冰冷的裤脚布料。
一个极其模糊、混乱、却又带着一丝微弱依赖和安心的意念碎片,再次艰难地穿透高烧的迷雾,传递了过来。
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感觉:**她在…危险…但她在努力…为了我…**
这丝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明确的信任和依赖,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于洛即将枯竭的心力中,再次荡开了一圈涟漪!
【检测到任务目标正向情绪波动(依赖/信任)…】
【宿主仙力恢复:+0.8%…】
【位面吞噬效应:减弱0.15%…】
一股新的、虽然依旧微弱却比刚才更加清晰的暖流,瞬间注入于洛干涸的仙骨!那即将熄灭的金芒猛地亮了一丝!
于洛精神大振!她立刻将这新生的力量,毫不犹豫地继续引导过去!
就这样,在冰冷漏雨的牛棚里,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草堆旁。于洛一次又一次地压榨着自己,引导着那微薄的力量。陈斯在昏迷中,凭借着濒死时最本能的感知,一次又一次地传递出微弱却真实的信任和依赖。每一次信任的传递,都带来一丝新的仙力恢复,支撑着于洛继续下去。
一个在凡尘污秽中燃烧残存仙力的仙尊。
一个在阶级倾轧下濒临死亡的黑五类。
在这冰冷的雨夜里,在绝望的深渊边缘,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建立起一种超越言语、超越身份、超越生死的微妙羁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于洛指尖的金芒彻底熄灭,仙力再次耗尽。她脱力地跌坐在冰冷的、湿漉漉的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土墙,剧烈地喘息着,浑身被冷汗和雨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仙骨的剧痛依旧,但那种濒临崩解的危机感,似乎被那一次次微弱信任带来的暖流稍稍抚平了一丝。
她疲惫地抬眼看向草堆上的陈斯。
他依旧昏迷着,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粗重,却不再带着那种拉风箱般的濒死杂音。脸颊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点,额头摸上去虽然还烫,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灼手惊心。
最明显的是腰腹间那处伤口,虽然依旧红肿溃烂,但边缘流出的脓液似乎清澈了些,颜色不再是那种可怕的黄绿色,暗红色的血痂也似乎有凝固的迹象。
【目标陈斯生命体征:极度危险(感染未除,高烧未退,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休克风险降低)】
暂时…稳住了。
于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放松,无边的疲惫和剧痛瞬间将她淹没。她靠着冰冷的土墙,意识在寒冷和虚弱中渐渐模糊…
“吱呀——”
牛棚那扇破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张老栓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写满了焦虑和风尘仆仆。他显然刚从公社卫生所赶回来,跑得气喘吁吁。
当他浑浊的目光扫过牛棚内的景象时,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于洛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靠着墙,脸色惨白如鬼,嘴角带着未干的血迹,浑身湿透,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死去。
而草堆上的陈斯…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伤口…那可怕的脓血似乎…少了点?
张老栓的目光在于洛那只无力垂落、指尖还带着一丝可疑灰烬(仙力耗尽残留)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猛地移开,浑浊的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霉味和雨腥气的空气,什么也没问。
他默默地走到草堆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被雨水打湿了边缘的油纸包。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可能是磺胺)和一小包褐色的药粉(可能是消炎止血的土药)。
“卫生所…就给了这些…退烧的没了…”张老栓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他拿出一个破碗,从漏雨的屋顶下接了半碗浑浊的雨水,费力地想掰开陈斯的嘴喂药。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陈斯,枯寂的眉头极其微弱地蹙了一下。他那只无意识蜷缩的手,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避开那送到嘴边的破碗。
“他…他咽不下去…”张老栓急得满头是汗。
一直靠在墙边、意识模糊的于洛,像是被什么触动,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她看到了张老栓的窘迫,看到了陈斯无意识的抗拒。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向草堆旁边散落的、还算干净的几根干稻草。
张老栓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不明所以。
于洛用眼神示意他,拿起一根稻草。
张老栓迟疑着,捡起一根稻草。
于洛极其缓慢地、用眼神引导着——将那根稻草,小心地、探入陈斯紧抿的唇缝,轻轻压在他干涩的舌根上。
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甚至有些荒谬的刺激吞咽反射的土办法。
张老栓将信将疑地照做了。
也许是稻草的刺激,也许是高烧中残存的本能。陈斯的喉结极其微弱地滚动了一下。
“快…药…”于洛用气声催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张老栓立刻抓住机会,将沾了药粉的水小心地倒进陈斯嘴里。这一次,昏迷中的陈斯似乎真的配合地、极其微弱地吞咽了一下!虽然大部分药水还是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至少,有那么一点,被咽了下去!
张老栓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猛地看向靠在墙边、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的于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眼神,充满了震撼、感激,还有一丝深深的敬畏。
于洛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着她嘴角未干的血迹。
张老栓看着这两个同样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年轻人,一个躺在污秽的草堆上,一个瘫在冰冷的泥水里。他佝偻着背,默默地将那件破旧的蓑衣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在于洛冰冷颤抖的身体上。然后,他拿起那把豁了口的铁锹,开始默默地清理牛棚门口淤积的雨水和污物。
雨,还在下。牛棚里一片死寂,只有雨点敲打屋顶的噼啪声,和陈斯时而粗重、时而微弱的呼吸声。
张老栓清理完门口的积水,又默默地坐回陈斯身边的草堆旁,浑浊的眼睛在昏迷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了于洛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他深深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其低微地喃喃道:
“这女娃娃…是尊真神啊…就是…太不惜命了…”
他枯槁的手,无意识地揪起身下几根还算干净的稻草,笨拙地、缓慢地编织起来。粗糙的手指翻动着草茎,像是在进行某种无言的祈祷,又像是在编织一个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