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废弃工厂找到他的……他当时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倒在血泊里……”
刘语熙的声音在冰冷的手术室外走廊里回荡,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仰着头,迎视着江岳林那双淬着寒冰、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以及旁边两名警察严肃审视的目光。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废弃工厂?哪个工厂?具体位置!”一名年长些的警察立刻追问,拿出记录本,目光锐利。
“在……在城西老工业区,一个废弃的机械厂……门口有生锈的大铁门……”刘语熙努力回忆着那荒凉破败的景象,声音艰涩。
“你怎么会去那里?你和江逸什么关系?”另一名警察紧盯着她,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探究。
“我……我是他同学……”刘语熙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我……我听说他可能在那里……就去找他……”她避开了所有关于烟疤、关于他崩溃呓语、关于那无声恳求的细节,只陈述了最表层的事实。书包里那个深蓝色的廉价药盒,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神经,提醒着她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和承诺。
“听说?听谁说?为什么你会关心他的去向?”江岳林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压迫。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在她狼狈不堪的身上逡巡,仿佛要将她每一丝隐瞒都剥离出来。
“我……我……”刘语熙被问得语塞,巨大的恐慌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不能说出苏晓晓,不能把朋友卷进来。更不能说出她那些不合常理的担忧和那晚在病房外的守护。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到崩溃边缘时,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齐刷刷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被推出来时发出的细微滚轮声,以及刘语熙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膜里疯狂鼓噪。
门被缓缓推开。
主刀的王医生率先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不堪却神情凝重的脸。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手术服的前襟带着星星点点的暗红。
江岳林一步上前,动作快得惊人,完全无视了旁边的警察和刘语熙。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样?”
王医生看着江岳林,又扫了一眼旁边焦急等待的警察和刘语熙,语气沉重:“手术完成了。命……暂时保住了。”
刘语熙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巨大的庆幸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紧绷的神经,让她眼眶一热。
但王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将这丝庆幸瞬间打入冰窟:“但是,情况非常不乐观。开放性腹部损伤,小肠多处破裂穿孔,腹腔严重污染。我们做了修补和腹腔冲洗引流。失血量巨大,严重感染性休克导致多脏器功能受损,尤其是肾脏。他现在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依靠大剂量升压药和呼吸机维持。接下来24-48小时是危险期,随时可能出现多器官功能衰竭、难以控制的感染……或者,直接脑死亡。”
“脑……死亡?”刘语熙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刚刚涌起的暖流瞬间冻结。
江岳林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阴沉,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愠怒,或许还有一丝被这残酷结果冲击到的……不易察觉的动摇?但他很快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掌控感。
“最好的医疗团队。不惜一切代价。”他对着身后的助理,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地命令,“联系李院长,启用特护ICU,所有进口药物和设备,全部用上。”
助理立刻点头,拿出手机走到一旁低声联系。
王医生疲惫地点点头:“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但家属要有心理准备。另外,”他看向警察,“病人身上除了腰腹部的利器伤,还有很多陈旧性伤痕,包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岳林,“一些特殊的……烟疤。还有,手术过程中发现他左手腕内侧有很深的陈旧性割伤疤痕。这些情况,警方可能需要了解。”
烟疤!割腕疤痕!
王医生的话如同惊雷,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响!
两名警察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目光如炬地射向江岳林和刘语熙。
江岳林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法控制的情绪波动——是震惊?是猝不及防的狼狈?还是被当众揭开家丑的暴怒?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死死地盯着王医生。
刘语熙的心脏也猛地一沉!她最恐惧的秘密,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毫无预兆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书包,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屏障,指尖隔着帆布,死死攥住了里面那个小小的药盒。
“江先生,”年长的警察向前一步,语气严肃而凝重,“关于您儿子身上的陈旧伤痕,包括烟疤和割腕疤痕,您是否知情?作何解释?另外,这次的严重伤害事件,您是否了解内情?是否有家庭暴力或其他隐情?”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令人窒息。江岳林成了风暴的中心。他紧抿着唇,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他身后的助理也停止了通话,警惕地看着警察。
江岳林没有立刻回答警察的问题。他的目光缓缓地从王医生身上移开,掠过两名警察,最终,如同毒蛇般,落在了刘语熙身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被揭露秘密的暴怒,有深沉的探究,还有一种……冰冷的、仿佛在权衡利弊的算计。
“警察同志,”江岳林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关于我儿子的伤,以及他身上的一些……过去的问题,我很遗憾,也很痛心。这涉及到一些复杂的家庭隐私和……他个人的心理健康问题。我认为,在目前他生命垂危的情况下,当务之急是全力救治。任何额外的刺激和调查,都可能对他的生命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警察,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至于这次的事件,我相信是一场意外。年轻人血气方刚,在外面惹了些麻烦,不小心弄伤了自己。我会动用一切资源,尽快查清真相,给警方一个满意的交代。现在,我希望警方能给我一点空间,让我先处理儿子的生死问题。后续的配合调查,我的律师会全权代表。”
一番话,避重就轻,将“家庭暴力”的质疑轻飘飘地推给了“心理健康”和“个人隐私”,将这次重伤定性为“意外”和“惹麻烦”,并用“全力救治”和“律师代表”堵住了警察当下深入的追问。滴水不漏,强势而狡猾。
两名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对江岳林的回应并不满意,但也明白此刻强行调查确实不合时宜。
“江先生,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您儿子的伤情和身上的旧伤,存在诸多疑点,我们后续会依法进行调查。请您和这位同学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我们了解情况。”年长警察公事公办地说道,留下了联系方式。
警察离开了,带着满腹的疑问和现场记录。
走廊里只剩下江岳林、他的助理、王医生和刘语熙。
王医生也疲惫地离开了,他需要去监护江逸的情况。
空气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江岳林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刘语熙身上,那眼神不再有刚才面对警察时的刻意平静,而是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审视。
“你。”他朝刘语熙抬了抬下巴,如同召唤一件物品,“跟我过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天生的命令口吻。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助理紧随其后。
刘语熙的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江岳林高大而充满压迫感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紧闭的重症监护室大门,那里面躺着生死未卜的江逸。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迈着沉重的步伐,跟了上去。
拐角处,光线稍暗。江岳林背对着窗户,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刘语熙完全笼罩。助理站在几步之外,如同沉默的守卫。
“现在,没有外人了。”江岳林的声音低沉,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告诉我,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死死锁住刘语熙的眼睛,仿佛要直接刺穿她的灵魂,挖掘出所有被他儿子隐藏的、可能威胁到他声誉和利益的秘密。包括那些烟疤的来历,包括他儿子崩溃时可能吐露的任何关于“父亲”的只言片语。
习题集的裂痕在书包里沉默。
药膏在夹层里沉默。
摔坏的打火机遗落在远方。
手术室的灯熄灭了,但风暴远未结束。
而此刻,她站在这个掌控着巨大权势、眼神冰冷的男人面前,如同站在深渊的边缘。她的回答,可能决定江逸的命运,也可能决定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