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在操场上,一个女孩子在欺负另一个女孩子。她把她推倒在地,还往她的脸上盖死人钱去羞辱她,然后很美丽地走掉了。
我知道看到这一幕的不只有我一个人——大家都看着呢;但是我只会当作没看到——大家都会装作看不到的——没办法啊,那可是钟钰。
于是跟平时一样,我走掉了。
那个被推倒的女孩子会怎么样呢……不过她无论怎样也不归我管……不知道今天书店有没有上新的漫画书呢?好想看。
……
就算她因此而怎么样了,也是钟钰的错。而我嘛,只是普通大众里的一员。就算要担罪,也不过只有一点儿灰尘会落到我脸上罢了。根本无关紧要。
何秀,一个小矮子,有些瘦弱,没有什么存在感。身上唯一的亮点就是她的脸蛋是很圆很可爱的,并留着与之相衬的妹妹头。最近刘海有一点长,会稍稍遮住眼睛。
平心而论,何秀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但钟钰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钟钰是美丽的、动人的。像钟钰这样的女孩子,是会在情人节、圣诞节、元旦……都收到两手拿不下的贺卡。
永远有人在问钟钰要联系方式;永远有人的眼睛追着她,只要她一出现,他们就什么别的也看不见了。
倘若钟钰今天用白色的发带束头发,那么明天学校里用白色发带的女孩子就多了。
而现在,钟钰这个女孩子要欺负何秀这个女孩子,大家都会应她的。连老师们也当做看不见——这有什么好管的呢?不过是、不过是小孩子们闹着玩儿。
于是何秀自然而然落到了这步田地。
何秀慢慢走回教室。教室空无一人,一盏灯也没亮。这样的寂静昏暗让她感到安心。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收拾东西。钟钰带她去操场上散步的时候,是不准她拿上书包的,因为“背着书包的妹妹头实在太傻气了”。
何秀伸手到抽屉里拿书,手指头却被戳了一下。啊,她轻呼一声。还好我小心,她有点骄傲地想着,我不会再被戳破手指了。
她把抽屉里的钉子拿出来。他们又在我跟钟钰去、去散步的时候把这些东西落在这里了。是谁放、落在我抽屉的呢?这怎么办呢?不能直接丢到垃圾桶里,明天倒垃圾的同学会被戳伤的吧?
今天的何秀还是没有想出处理钉子的好办法,于是就跟以往一样,把这些钉子一个一个摁进桌子。
钟钰,她在摁钉子的时候莫名开始念起钟钰的名字,钟钰,钟钰,钟钰,钟钰,钟钰……念一下就摁一下,念一下就摁一下。何秀自己没有意识到,她这时候念钟钰名字的语调是恨恨的。
何秀的桌子上,银亮亮的钉子排了一排,就钉在桌子上“妹妹头的桌子”这句话下面。何秀愣愣地看着那句话。那六个字是秀气的,倘若真是字如其人,那么写字的人该是一个温柔的人。
钟钰,何秀愣愣地想着,钟钰。
她把摁钉子的手指放进嘴里含着。
钟钰,你好不好让他们不要再用这种窄头的钉子了?这样的钉子按起来手会很痛……我、我没有说不让他们放钉子……换回原先的图钉好吗?
何秀跟心里的“钟钰”说话。心里的钟钰只是笑着,没有应她。
不好也是没有关系的……
这时候,心里那个钟钰说话了:
“妹妹头,你也说这是他们不小心落的……这怎么管得了啊?”
“妹妹头,这些钉子可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钟钰不笑了,而眉头皱起来,很可怜的样子。
何秀猛地回过神来,终于又开始收拾东西。
她背上书包,走了。没有忘记按校规要求锁好教室门。
何秀本来是走在回家的路上,但是她想起钟钰让她去配一副眼镜。钟钰让何秀去配眼镜,何秀就要去的,而且是一定要去。
不能不去的,我都答应钟钰了……
于是她拐一个弯,走向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