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机大厅的穹顶高旷阔大,几乎覆压着整个喧嚣的尘寰。阳光从顶端的玻璃幕墙上洒落,如同倾泻而下的巨大光瀑,照得人影幢幢,如无数奔波在旅途上的蜉蝣。人流涌动着,前推后挤,仿佛永无停歇的河流。行李箱的轮子则如万千细小的鼓点,敲打在地面上,汇成一片闷闷的隆隆声,不绝于耳。
值机柜台前,一条条长龙蜿蜒盘绕,人们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缓慢前移。一位母亲抱着孩子,腾出仅能活动的一只手,笨拙地整理着孩子滑落的衣领,孩子兀自扭动不安,咿呀欲语;旁边站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眉头深锁,不时抬起手腕看表,指节因攥紧手机而泛白;更远处,几位外国旅行者围拢一堆颜色各异、贴满标签的行李箱,热烈地讨论着,手势飞舞,声音里裹着异国的腔调与兴奋。
在安检口前,人们将随身行李塞入塑料筐内,然后依次排队向前挪动,耐心地等待通过那道象征“离别”与“抵达”的关口。扩音喇叭里传来的女声冷静又单调,催促着登机信息,一遍遍回荡在空气里,然而这声音最终也消融在人群的嘈杂中。咖啡的香气从角落的店铺里顽强地钻出,却终究无法穿透人群与空调混合的气息。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将匆忙的影子和行李箱的轮廓投射在地面上,交错纷杂,瞬息万变。窗外,一架银色的飞机呼啸着拔地而起,轰鸣声仿佛震颤着整座航站楼——它划破长空,带走了此地的喧嚣,同时也载走了无数人奔向远方的心思。
墨绿色的丝绸裙摆随着步伐凌厉地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清脆的银铃叮铃作响,是系在她腰带上的蝴蝶铃铛在摇曳。黑色的长发随意垂落,只在下端用一根竹纹发带束住。翡翠色的眼眸含着笑意,嘴角温润地上扬,宛如春风拂面。然而,只需细看,便会发觉那笑意如同被冰封的湖面,未曾真正抵达眼底。
“日本……我有多久没有踩在这片土地上了呢?”
也许是五年,六年,七年还是八年?土师雪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时间的长河似乎冲淡了具体的刻度,只留下一种钝重的、被水浸泡过的模糊感。她唯一记得清晰的,是当时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撕裂肺腑的渴望——逃离。逃离这片浸透了泪水与死寂气息的土地,逃离那些凝固在记忆角落、一触即痛的影子。仿佛只要逃得够远、够久,就能将那段被悲伤蚀刻的时光连同自己的名字一起,抛进太平洋的深渊。
午后的阳光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斜斜地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蒸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泥土与青苔混合的潮湿气味。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像一根无形的钩针,猝不及防地探入她刻意封存的深处,轻轻一挑。街角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樱树,虽已过了花期,浓密的绿荫却固执地覆盖着记忆里某个相似的转角。远处隐约传来三味线幽咽的调子,断断续续,如同旧伤在雨天隐隐作痛。
她停下脚步,裙摆安静地垂落,覆盖住纤细的足踝。腰间的银铃也随之静止,周遭瞬间只剩下微风拂过树叶的沙响,以及自己胸腔里过于清晰的心跳。那冰封湖面般的笑意并未褪去,反而像是凝结得更深了,翡翠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微澜,如同深潭投石,涟漪尚未荡开便已沉没。
土师雪微微吸了一口气,空气带着故乡特有的湿润,却让她感觉有些微的窒息。她抬眸,望向街道尽头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天空,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又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终究……还是回来了。”
不是归人,更像是一个迟来的掘墓者,来面对那些她以为早已被时间掩埋,却始终在心底某个角落隐隐作痛的骸骨。每一步落下,都像踏在旧日的灰烬之上。她拢了拢衣袖,指尖冰凉,那抹温润的唇角弧度依旧,却再无一丝暖意。新的开始?或许吧。但首先,她得先学会如何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重新呼吸。
墨绿色的裙摆停在积满尘埃的门牌前。土师雪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层厚重的灰烬,如同触碰一段凝固的时光。尘埃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唯一清晰的字迹——“土师 雪”。指尖下的冰凉木质瞬间变得滚烫,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猛地窜入鼻腔,眼前的世界骤然被刺目的猩红吞噬!
轰隆!梁木断裂的巨响震耳欲聋。
噼啪!火焰贪婪舔舐着熟悉的回廊,发出爆裂的嘶吼。
凄厉的呼喊! 家工们惊恐奔逃的身影在火舌中扭曲、模糊。
灼人的热浪将她小小的身体狠狠推开,曾经的家园在视野中急速坍缩、远去……最后定格的,是地上那块被熏得焦黑、边缘卷曲,只勉强辨得出一个“雪”字的名牌碎片。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挤出。土师雪猛地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剧烈颤抖,仿佛要将那片炼狱般的景象从视网膜上硬生生剥离。她狠狠抽回手,指尖残留的冰冷灰尘和记忆中的灼热感诡异交织,刺得皮肤生疼。
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那片死寂的废墟。她决然转身,墨绿的裙裾在身后划出一个冷硬的弧度,银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便被步伐带起的风压住。黑色的发尾扫过肩头,那根竹纹发带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是这荒芜之地唯一的生机,却透着无言的孤寂。
她径直穿过杂草蔓生的庭院,步伐稳定得近乎机械,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方才记忆风暴的余威。走出那条被时光遗忘的小巷,喧嚣的人声与车流声浪瞬间将她吞没。午后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街道两旁是充满活力的现代店铺,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谈笑风生。
这鲜活的、流动的“现在”,与身后那片凝固着死亡与灰烬的“过去”,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割裂。土师雪站在巷口,像一尊突然被抛入陌生世界的雕像。腰间的银铃在周遭的嘈杂中几乎听不见了,她翡翠色的眼眸扫过眼前的光景,那层冰封的笑意仿佛又厚了一分,将眼底深处翻涌的一切彻底隔绝。
一位穿着和服的老妇人撑着红伞从她身边经过,投来一丝好奇的目光。土师雪微微颔首,唇角习惯性地扬起那抹温润的弧度,完美的社交面具瞬间覆盖了所有情绪。她拢了拢衣袖,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门牌上灰烬的粗糙感,以及那深入骨髓的、火焰的幻痛。
没有犹豫,她汇入了熙攘的人流。墨绿色的身影在色彩斑斓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格格不入。她像一把出鞘的古刀,裹在华美的丝绸里,收敛了锋芒,却带着洗不净的血气与寒凉。目标明确地,她朝着某个方向走去,步履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心神激荡从未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尚未冷却的余烬之上。她回来了,不是为了凭吊,而是为了清算——连带着那个被火舌吞噬的姓氏一起。
“小雪!”
带着阳光气息的呼唤和一阵风同时抵达。土师雪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人影,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紧紧箍住。帝襟杏里的拥抱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手指用力地攥紧了她后背的丝绸,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杏里~” 土师雪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那层惯常笼罩着她的疏离冰壳在友人面前悄然消融。她微微俯身,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带着点小猫似的亲昵,用自己温凉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帝襟杏里同样湿润的脸颊,鼻尖萦绕着对方发间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皂角香气。这个久违的小动作让帝襟杏里的抽泣声更明显了。
土师雪直起身,双手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温柔地扶住了帝襟杏里的肩膀。翡翠色的眼眸里漾着真切的暖意,如同坚冰初融的春水,清晰地倒映着友人激动又担忧的脸庞。“让你担心了,对不起,”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真的,对不起。” 指尖带着安抚的力度,轻轻拂去帝襟杏里眼角的泪痕。“不过,别再担心了,杏里。我回来了。”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加深,那份温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次回来,我会好好‘向前看’的。”
帝襟杏里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情绪,红着眼眶上下打量着土师雪,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都补回来。“你瘦了好多……”她心疼地嘟囔,拉着土师雪在咖啡店靠窗的卡座坐下,“快坐!跟我说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吃了很多苦吧?” 她的目光落在土师雪身上那件质地精良却颜色沉静的墨绿裙装上,又掠过她束发的竹纹发带,仿佛想从这些细节里拼凑出挚友离去的岁月。
土师雪顺从地坐下,腰间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几声轻快的脆响,打破了方才凝重的氛围。她端起侍者送来的温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还好,”她避重就轻,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 她轻描淡写地略过那些独自舔舐伤口的日夜,那些在异乡挣扎求生的艰辛。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光,却也让她眼底深处那抹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沉淀下来的东西更加清晰。
“倒是你,”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柔和地落在帝襟杏里身上,“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波洛的咖啡香还是那么治愈人。”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温馨熟悉的咖啡店,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暖意。“看到你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帝襟杏里被她带偏了思路,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这几年的琐碎:学业,工作上的小烦恼、共同朋友的近况、咖啡店的新品……土师雪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嘴角噙着那抹真实的、温润的笑意,偶尔插一两句恰到好处的回应。她像个最耐心的倾听者,将友人话语里的温暖一点点汲取过来,驱散着周身萦绕的、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寒意。
然而,当帝襟杏里无意间提到某个熟悉的地名,或是某个曾与土师家有过交集的名字时,土师雪握着水杯的指尖会几不可察地收紧一瞬,指节微微泛白。她翡翠色的眼眸深处,那刚刚融化的冰层之下,仿佛有极其锐利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她又会若无其事地放松手指,继续带着那温柔的、倾听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紧绷只是光影的错觉。
“向前看”,她在心底无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舌尖尝到一丝苦涩与铁锈味交织的复杂滋味。是的,她会向前看。但这条路,注定要从那些埋葬在灰烬之下的真相上,一步步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