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猛地回头——
少女眉眼温柔,一如往昔。她戴着斗笠,怀里是新采的药草。
她朝他眨眨眼睛,蹲下来,熟练地扶正树苗,细细碎碎地道,“你看,这个根要埋深些,不然经不起风雨。”
“你……”藏海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
沈青梧叹了口气,抓住他沾满泥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传来平稳的心跳:“不是幻觉。”
下一刻,男子突然将她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勒断她的肋骨。
沈青梧疼得直吸气,被他察觉后迅速放开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我没事。”
少女主动牵着他的手,晃了晃,“藏海,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回去路上,藏海还是没忍住,“我还以为……”
他不想说出那个字,刻意绕开了,“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有好多好多话要问她,可嘴巴张张合合,也只能问问她过得如何。可又怎么会好呢,怎么可能好呢?
他承受过那种痛苦,被折磨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她一个姑娘,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沈青梧眉眼弯弯,告诉他,“我过得挺好的。”
话落,她被纳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一滴冰凉的泪顺着下颌滑落下来,砸到头顶,陷进皮肤里。
“蒯稚奴,你丢不丢人啊,这么大了还哭?”
沈青梧没忍住嘀咕,谁知,自己也忍不住哽咽了。
“我没事,都过去了。”
“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沈青梧沉默了下,“九死还魂草根本解不了毒。当年药王谷的老头骗你的。”
“什么?“
“真正的解药是这个。”她推开他,指了指心口的针疤,“金针渡劫不是转移毒素,是把毒锁在这里。就像……”
“像酒坛子似的,封存起来。“
“那你为什么——”
“因为缺最后一味药啊。”沈青梧从袖中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矿石,“火山深处的'地心泪',我找了三年。”
她眨眨眼,“顺便治好了味觉,现在能尝出你煮的粥有多难喝了。”
藏海一把扣住她手腕,紫黑的毒纹果然褪成了淡粉色。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挤出一句:“……骗子。”
……
归藏堂开张第三年,成了江南最有名的医馆。
常有病人好奇,为什么东家总在雨天望着梧桐发呆,为什么老板娘手腕上缠着褪色的红绳,为什么后院那口古井每年清明都会开出并蒂莲。
可藏海与沈青梧往往只是相视一笑。
明华女帝微服私访那日,带了一卷星图。
“当年平津侯找的其实是这个。”她展开泛黄的绢布,上面绘着北斗七星与一行小字:“荧惑守心,帝星更迭,唯仁者永昌。”
沈青梧正在捣药,闻言抬头:“所以先帝是因为这个杀蒯家满门?”
“不。”藏海突然开口,手指抚过星图边缘的暗纹,“是因为父亲在这行字下面,补了一句——然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男子幽幽的声音静静响起,沈青梧和明华对视一眼,皆沉默了。
帝王威严不容侵犯,蒯家老爷也过于耿直了些。
沈青梧在某个清晨发现藏海不见了。
她循着足迹来到后院,看见他蹲在第三百零一棵梧桐下,正往树根处埋什么东西。
“藏什么呢?”她突然出声。
藏海手一抖,露出半截红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沈青梧”。
沈青梧有些好奇,上前一步,朝他伸出手,“给我看看。”
藏海犹豫了一会儿,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她手心。
“这是什么?”
“……长生牌。”男子移开视线不看她,耳根微微发红,“老药王说,把名字埋在梧桐下,能活到树那么久。“
沈青梧一怔,向来不信神佛的男子,也会相信这般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吗?
“阿梧,我要你长命百岁。”男子心有所触,将她搂进怀里,低低地道了声。
沈青梧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为掩饰住,她夺过铁锹,在旁边挖了个更深的坑,把自己的长生牌并排放进去:“那你要栽得快些。”
她笑着说,“我们还要在一起很久很久呢。”
她说的是他们。
藏海心念一动,上前把她抱在怀里,深深地吻住了她。
一阵风吹过,梧桐叶簌簌落在他们肩头,宛若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