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丝,砸在苏暮雨撑开的油纸伞面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他站在庭院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十八柄细剑安静地藏于伞骨,与他一同沉默。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暮雨。”
苏暮雨回头,看到那人就站在廊下,嘴角挂着那抹他熟悉的、邪气的笑容。
“大家长。”
男子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你我之间,何时需要这般生分了?”
苏昌河轻笑一声,踱步上前,似乎是想要靠近一些,可稍一靠近,苏暮雨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他僵了僵,眼睛垂下,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意。
“还在想慕家那个小家伙的事?他的死,是必要的牺牲。”
苏暮雨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牺牲。
这个词在苏昌河口中最是轻描淡写。为了暗河的“强大”,为了他所谓的“未来”,多少人的性命都可以成为垫脚石。
“暗河,不该只是一把染血的刀。”
苏昌河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那该是什么?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还是阳光下无处遁形的影子?”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嘲讽,“暮雨,你是我最锋利的剑,也是最了解我的人。这黑暗,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宿命。拥抱它,掌控它,我们才能活下去,才能让暗河活下去。”
“用所有人的自由和人性来换吗?”
苏暮雨终于缓缓转过身,伞沿微抬,眸子却异常清亮。
“让大家永远活在恐惧与算计里,这就是你给暗河找的出路?”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昔日他们并肩作战,是可以将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信任。
如今,他们之间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里面填满了理念的分歧和无法挽回的生命。
可早该如此的,他们选择从来不同。
苏昌河的眼神锐利起来,他向前走了一步,踏入雨中,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但他毫不在意。
“那什么样才算出路?”他嗤笑,“在这吃人的江湖,只有权力和力量才是真实!我带领暗河走向巅峰,有何不对?”
“然后呢?”苏暮雨平静地反问,“站在尸山血海之巅,我们还能剩下什么?一个连自己都能舍弃的空壳吗?”
苏昌河盯着他,看了很久,“所以,你决定了?要走上那条……你认为光明的路?”
一条……离开他的路?
最后一句话他卡在喉咙里,没有出声。
可苏暮雨仿佛明白了,“对不住,我可能要食言了。”
苏昌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彻骨的冰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很好。”苏昌河缓缓抬起手,内力涌动,周围的雨丝仿佛被无形的手搅乱。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剑,是否还像当年一样锋利?”
苏暮雨握紧了伞柄。
伞骨之中,传来细微的机括声响。
雨,下得更大了。
他知道,这一战,无法避免。
这不仅是为了暗河的未来,也是为了斩断他们之间那早已扭曲、却依然存在的羁绊。他必须用手中的剑,为自己,也为暗河,杀出一条血路。
哪怕路的尽头,是亲手为故人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