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定公三年的冬月,邹邑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在青瓦白墙间打着旋儿。我裹紧身上的狐裘,望着庭院中簌簌飘落的枯叶,思绪却飘向百里外的曲阜城。颜回离世已数月,每当经过他生前居住的茅屋,总见窗棂上残留的墨迹,恍惚间还能听见他温厚的嗓音:"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如今我接替他在夫子身边的位置,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得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沉重起来。
"君实!"子路的大嗓门惊破寂静,他裹着件半旧的熊皮袄,腰间佩剑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夫子唤我们议事,说是邾国传来急讯。"
议事厅内,子贡正展开一卷竹简,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夫子端坐在主位,素来温和的面容此刻凝结着冰霜。我注意到案头搁着的密信,封泥上清晰印着"邾子"二字。
"仲孙何忌要与邾子盟于拔。"夫子的声音低沉如暮鼓,"大夫无外交,此乃违礼之举!"
冉有眉头紧锁:"听说邾国使者已在曲阜城郊,仲孙家的车马三日前往迎。"
子贡轻轻叩击案几:"仲孙何忌此举,分明是要架空公室。如今鲁君锐意复兴,三桓却各怀心思......"
我望着夫子日渐斑白的鬓角,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自入鲁以来,亲眼目睹鲁定公在三桓掣肘下艰难推行新政,减免赋税、整饬军备,每一项政令都要与季孙、孟孙、叔孙三家周旋。此刻仲孙何忌私会外邦君主,若任其得逞,公室权威将荡然无存。
"夫子,"我起身行礼,"此乃天赐良机。若能在冬十月初一朝会上弹劾仲孙何忌,既维护周礼,又可助君上重振公室。"
子路猛地站起,佩剑险些出鞘:"好!我这就去召集门生子弟,若仲孙家敢动,便拼个鱼死网破!"
"不可鲁莽。"夫子抬手制止,"三桓盘根错节,贸然行事恐生祸端。"
我早有盘算,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弟子以为,可从季孙氏入手。季孙斯素来与仲孙何忌不和,若能晓以利害......"
夫子沉吟良久:"季孙贪婪成性,岂会轻易相助?"
"正因如此,才有可乘之机。"我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条计策,"季孙斯近年广置田产,却苦于缺乏铁器农具。邾国盛产精铁,若让曾子师兄游说,承诺事成后由邾国低价供给铁器,再许以公室赋税减免......"
子贡抚掌笑道:"好计!季孙斯若能得到铁器,既可扩充私军,又能增强在三桓中的话语权,定会心动。"
夫子微微点头:"只是游说之事,需谨慎为之。曾子,你明日便动身前往季孙氏府邸。"
曾子恭敬行礼:"弟子定不辱使命。"
三日后,曾子归来时面色凝重。原来季孙斯虽对铁器动心,却忌惮仲孙家的势力。"他说此事事关重大,需与家臣商议。"曾子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这是季孙斯的口信,邀夫子明日私会。"
夫子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许久才道:"君实,你与我同去。"
次日清晨,我与夫子乘坐简陋的牛车,在寒风中颠簸两个时辰,才抵达季孙氏的府邸。朱漆大门紧闭,铜制门环上结着薄冰。管家引我们穿过九曲回廊,在暖阁中见到了季孙斯。
季孙斯身着貂裘,倚在虎皮软垫上,面前的铜炉中炭火烧得正旺。他上下打量着我们,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孔夫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夫子行礼道:"听闻季孙大夫有意与邾国通商,老夫特来建言。"
季孙斯挑眉:"哦?愿闻其详。"
我接过话头:"邾国虽小,却扼守齐鲁要道。仲孙何忌若与邾子结盟,日后商贾往来、粮草运输,皆要经他之手。届时季孙大夫的商队......"
季孙斯脸色微变,显然被说中了要害。我继续道:"况且鲁君新政,意在削弱私家、复兴公室。若大夫能助君上挫败仲孙何忌的图谋,既是维护周礼,又能得君上欢心。日后赋税、通商......"
"够了!"季孙斯猛地站起,来回踱步,"此事非同小可,容我再想想。"
回程的路上,夫子忧心忡忡:"季孙斯生性多疑,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我早有后招,从怀中取出一块刻着铭文的玉璧:"弟子在安邑时,曾与卫国商人交好。这块玉璧,据说是当年卫灵公所赠,价值连城。"
夫子神色一凛:"君子不齿此等行径......"
"夫子,"我跪坐在颠簸的车中,"如今局势险恶,若不用非常手段,如何匡扶周礼?季孙斯爱财如命,这块玉璧定能打动他。"
夫子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一切以大局为重。"
第二日,子贡乔装成富商,带着玉璧和十车绸缎,再次拜访季孙氏。三日后,季孙斯终于松口,同意在朝会上支持弹劾仲孙何忌。
冬十月初一,曲阜朝堂上气氛凝重。鲁定公身着冕旒,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仲孙何忌春风得意,全然不知大祸将至。
夫子整了整衣冠,缓步出列:"臣有本奏!仲孙何忌私会邾子,违背'大夫无外交'之礼,恳请君上彻查!"
仲孙何忌脸色骤变,指着夫子怒道:"孔丘,你血口喷人!我与邾子会面,乃是为了鲁国社稷!"
"社稷?"季孙斯突然站出,"仲孙大夫若真为社稷,为何不事先禀明君上?况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邾国使者的密信,上面清楚写着,盟约内容涉及瓜分鲁国边境城池!"
朝堂顿时哗然。鲁定公猛地拍案而起:"大胆!来人,将仲孙何忌拿下!"
仲孙何忌的侍卫正要拔刀,却见子路带领数十名孔门弟子,手持长剑冲进殿内。仲孙何忌见大势已去,瘫倒在地。
这场风波过后,鲁定公对夫子愈发倚重,三桓的势力也得到一定程度的削弱。然而我深知,这不过是漫长征途的第一步。夜色中,我站在邹邑的城墙上,望着满天星斗,耳边仿佛又响起颜回的声音:"愿无伐善,无施劳。"
夫子曾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这条路虽然艰难,但只要心怀信念,总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落在肩头,却浇不灭胸中燃烧的热血。为了心中的理想,为了天下大同,纵使前路荆棘遍布,我也将义无反顾,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