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局门口的青砖台阶结着薄冰,苏婉的布鞋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拢了拢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新贴的红榜被冬日的太阳照得刺眼。
"北京大学录取名单"几个大字跳进视线时,苏婉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疼痛真实得让人想哭——她真的回来了,回到1977年12月这个改变命运的早晨。
"婉...婉妹!"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像钝刀割在神经上。陈志远穿着崭新的中山装挤过来,额头上冒着细汗,"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苏婉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棉袄擦过砖墙发出沙沙声。"陈同志,我们很熟吗?"她盯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每个笔画都像刀刻的。前世的今天,这个男人偷走她的录取通知书,换给了他的白月光林晓月。
陈志远的手僵在半空,喉结滚动两下:"你、你怎么这个态度..."
"让让!别挡道!"人群突然骚动起来。苏婉趁机退到角落,余光扫见樟树后闪过一抹鹅黄色——林晓月今天果然来了,前世就是她穿着这身衣裳,顶着自己的名字去了北京。
公告栏玻璃映出苏婉冷笑的脸。她摸到口袋里的信封,今早开门时发现的,上面是陈志远三十年后的字迹:"婉婉,我快死了才敢说..."多可笑,前世临死才收到的忏悔信,这辈子倒提前送来了。
"我们谈谈。"陈志远不知何时堵在了巷口,雪花落在他肩章上。这年他刚当上公社干事,镀金铜扣亮得扎眼。"去那边。"他指指邮局后巷,声音压得极低。
苏婉跟着拐进背阴处,积雪在这里积了厚厚一层。陈志远掏出手帕擦汗,丝绸料子上绣着歪歪扭扭的"月"字——林晓月的手笔,前世她在病床前炫耀过。
"当年是我糊涂。"陈志远突然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发疼,"但晓月她怀孕了,要是没学上..."他另一只手往兜里掏,"这五百块钱你先拿着..."
苏婉甩开他,布鞋陷进雪里。前世的自己就是被这套说辞骗了,真以为林晓月走投无路。"陈志远。"她慢慢展开那封信,纸张脆得能听见声响,"你知道我昨晚梦见什么吗?"
"什、什么?"
"梦见你肺癌晚期躺在医院,抓着我的手说..."她突然停住,目光钉在信封角落——那里有个模糊的压痕,是北大校徽的轮廓。前世林晓月别在胸前的校徽,原来这么早就准备好了。
陈志远脸色唰地变白,伸手要抢:"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怎么提前半年就刻好了假公章?"苏婉后退半步,信纸在指间对折,"还是解释林晓月肚子里根本没孩子?"嘶啦——忏悔信裂成两半。
"你疯了!"陈志远扑上来,雪粒溅到苏婉脸上。她闻到他身上刺鼻的雪花膏味,混着前世病房里的消毒水气息。手指发力,纸片雪花般散落,露出某页残角上的"顶替材料"字样。
陈志远僵在原地,喉间发出古怪的声响。苏婉踩过那方绣"月"字的手帕,布帛撕裂声像某种宣告:"北大我会去,你们的好戏才刚开始。"
教育局的绿漆木门咯吱作响。苏婉把材料按在玻璃柜台上,搪瓷杯里浮着的茶梗突然剧烈摇晃。
"同志,我要举报高考顶替..."她话音戛然而止。办公桌后抬头的人,眉角有道疤——前世在病房递给她病危通知书的,就是这个王主任。
王主任推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材料先放这,我们调查需要时间..."
苏婉盯着他翻开档案的手。虎口处的墨迹和记忆里重合——当年就是这只手,在林晓月的入学材料上盖了章。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响,她后颈渗出细密的冷汗,却扬起下巴:"我可以等,毕竟..."手指划过柜台,"革委会新调来的刘局长,是我表哥的战友。"
王主任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苏婉转身时踩到什么东西,低头看见自己鞋跟正碾着那方绣"月"字的手帕。她慢慢加重力道,布料在瓷砖上蹭出暗痕,像干涸的血迹。
\[未完待续\]苏婉走出教育局大门时,阳光正好照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她眯起眼,看见陈志远正躲在对面供销社的屋檐下抽烟,烟灰掉在他锃亮的皮鞋上也没察觉。
"王主任,您认识县医院的张副院长吧?"苏婉突然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柜台后的人听见,"他女儿去年也被人顶替了师范名额。"
王主任的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巷口传来自行车急刹的声音,林晓月穿着那件鹅黄色棉袄慌慌张张地跑来,发梢还沾着雪粒。她一把拽住陈志远的袖子:"远哥,我爹说革委会刚收到匿名举报信..."
苏婉把举报材料副本折成方胜,塞进棉袄内袋时碰到个硬物——是今早在家门口捡到的钢笔,笔帽上刻着"县革委会1976年先进工作者"。她突然想起前世临死前,病房电视里正在播放王主任接受调查的新闻。
"同志!"邮局方向突然跑来个小伙子,蓝色工装洗得发白,"你的准考证掉雪地里了。"他递来的塑料封皮上还沾着半个脚印,正是前世被陈志远撕碎的那张。
林晓月的哭声突然拔高:"远哥你答应过我的..."她肚子平平,哪有什么怀孕的迹象。陈志远额头的汗滴在举报信上,晕开了"顶替"两个字。
苏婉把准考证对光看了看,突然笑了:"正好,省得我补办。"她转身走向邮局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摇柄转动的咔嗒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要接哪里?"接线员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
苏婉从兜里摸出枚五分硬币,上面的年份1977被磨得发亮:"麻烦接县武装部值班室。"她余光看见陈志远猛地推开林晓月,朝着电话亭狂奔而来,中山装的铜纽扣在跑动中崩飞了一颗。
玻璃门关上的瞬间,苏婉听见硬币落进投币口的清脆声响。陈志远的脸贴在电话亭玻璃上,扭曲得像是前世ICU的监护仪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