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苏婉的棉鞋底蹭过门槛时带起一层薄灰。蓝工装小伙子在身后压低嗓子:"王主任说让您先看三号柜。"他喉结滚动两下,"我、我去锅炉房给您打点热水。"
门关上的瞬间,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窜。苏婉没急着动,先数了数墙边铁皮柜的数量——七个,三号柜在最里侧,柜门把手比其他几个亮得多,像是经常被人摩挲。
霉味里混着股奇怪的甜腥。苏婉走近时,发现三号柜底部的通风缝比别的柜子宽两指,缝隙里卡着片泛黄的纸角。她蹲下身,指甲刚碰到纸角,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咳嗽声。
是王主任那种特有的、带着痰音的咳嗽。苏婉迅速直起身,从内袋抽出录取通知书假装查看。火漆印在煤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背面那行"小心王"的墨迹已经晕开成模糊的阴影。
"苏同学来得真准时。"王主任的布鞋底擦着水泥地,袖口沾着深色污渍。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金牙,和前世递来掺药糖果时一模一样,"天冷,给你带了红糖水。"
搪瓷缸子递到眼前,苏婉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她接过缸子没喝,指尖在缸沿蹭到点粉末状的东西。"谢谢主任。"她把缸子放在最近的档案柜上,"张连长说三号柜里有陈志远的体检原始记录?"
王主任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转身开柜门的动作太急,中山装后襟扫倒了煤油灯。火苗舔到文件筐的瞬间,苏婉看见三号柜内侧有个不自然的凸起——像是钉了块薄木板。
"人老了,手脚不利索。"王主任用袖口扑灭火星,袖扣在苏婉眼前晃过,上面沾着白色药渍。他抽出个牛皮纸档案袋:"都在这儿了,七六届的体检表。"
苏婉接过档案袋时,故意让手指擦过他袖扣。药渍蹭在指尖,微微发黏。她装作翻阅文件,余光盯着王主任的脚——那双布鞋正不自觉地碾着地上的灰,像在焦虑地擦掉什么痕迹。
"这份视力检查..."苏婉突然指着某页右下角,"怎么有两个不同的医生签名?"
王主任的脖子猛地前伸。就在他凑近的刹那,苏婉听见三号柜里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像是有什么金属物件掉在了夹层里。
"我看看。"王主任夺过文件,金牙咬住下嘴唇。苏婉趁机往三号柜挪了半步,柜门缝隙里飘出丝血腥味,混着陈年墨水的酸臭。
煤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借着那一瞬的亮光,苏婉看清王主任后颈有块新鲜的抓痕,结了薄痂的伤口边缘还沾着鹅黄色的棉絮——和林晓月棉袄一个颜色。
"可能是当时医生轮班..."王主任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苏婉的指尖正悬在档案袋某处,那里有个钢笔画的叉,和王主任批改作业的标记分毫不差。
档案室突然灌进阵穿堂风。煤油灯剧烈摇晃,墙上两人的影子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苏婉趁机碰倒了搪瓷缸,红糖水泼在王主任裤管上。"对不起!"她慌忙掏出手帕,弯腰时膝盖"不小心"撞在三号柜门上。
柜门弹开的瞬间,苏婉看见夹层里闪过金属冷光。王主任一把拽住她胳膊,指甲隔着棉袄掐进肉里:"小心着凉。"
苏婉挣开的动作看似慌乱,实则精准——她的小指勾住了夹层边缘。当王主任俯身去捡打翻的缸子时,一把黄铜钥匙从夹层滑出来,悄无声息地落进她棉鞋的褶皱里。
"主任!"蓝工装小伙子突然撞开门,怀里抱着暖水瓶,"公社来电话找您!"
王主任转身时,苏婉已经把钥匙塞进棉袄内袋。钥匙贴着录取通知书,凉得像块冰。她看着王主任匆匆离去的背影,发现他中山装后摆沾着片暗红——不是红糖水,是血迹。
煤油灯又爆了个灯花。苏婉反锁上门,黄铜钥匙插进三号柜夹层的锁孔时,锁眼里积的灰簌簌落下。夹层里只有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用红漆刷着"74-2",漆已经龟裂成蛛网状。
盒子里躺着三样东西:一支针管,针头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张泛黄的孕妇体检单,姓名栏被墨水涂黑,但血型栏的"B型"和林晓月腕带一致;最底下压着半张士兵证,照片被撕去一半,剩下那半截蓝底制服上,陈志远的领章缺了颗星。
苏婉的呼吸突然急促。前世陈志远总说领章是打架丢的,可这张被撕毁的士兵证边缘,分明盖着"注销"两个褪色的大字。
走廊又传来脚步声。苏婉飞快拍下体检单和士兵证,把针管原样放回。锁好夹层转身时,她踢到个东西——王主任扑火时掉落的钢笔,笔帽上刻着"革委会嘉奖"。
钢笔在煤油灯下泛着诡异的紫光。苏婉突然想起前世自己流产那晚,病房里也闪过这种颜色的反光——来自护士推车上的青霉素药瓶。
"苏同学?"王主任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起。苏婉把钢笔踢到柜子底下,顺手将伪造的体检表塞回档案袋。开门瞬间,她脸上已经挂好乖巧的微笑:"找到需要的内容了。"
王主任的视线黏在她手上:"档案袋..."
"在这儿。"苏婉递出文件,同时不着痕迹地露出手腕——内袋钥匙的轮廓在皮肤下显出细微凸起。王主任的眼珠跟着那个凸起转动,喉结上下滚动:"天晚了,我送你。"
"不用。"苏婉侧身绕过他,"张连长说在公社等我。"她迈出门槛时,棉鞋踩到块硬物。低头一看,是张连长的方格手帕,帕角露出半截蓝色证件——和陈志远被撕毁的士兵证一模一样。
煤油灯在王主任身后发出濒死的噼啪声。苏婉弯腰捡起手帕时,听见档案室深处传来铁柜晃动的声响。手帕下的士兵证完整无缺,照片上的陈志远穿着崭新制服,领章齐全,签发日期是1976年12月25日——正是他偷走她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北风突然撞开走廊尽头的窗户。苏婉攥着士兵证抬头,正看见王主任袖口滑出半截针管,针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苏婉将士兵证攥进掌心,纸张边缘割得掌心生疼。王主任的针管在袖口若隐若现,煤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麻绳状。
"张连长在公社?"王主任突然咧嘴笑了,金牙沾着红糖水的反光,"他今早去省里开会了。"
暖水瓶在蓝工装怀里发出咕咚声。苏婉后退半步,后腰抵住窗台。北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她借着拢头发的动作,把士兵证塞进棉袄夹层。录取通知书突然变得滚烫,贴着心口的位置突突跳动。
王主任的布鞋碾过地上一截烟头:"天冷,我送苏同学回家。"针管随着他抬手动作完全滑出袖口,针尖挂着滴透明液体。
"不用。"苏婉突然指向窗外,"陈志远来了。"
王主任猛地回头。苏婉趁机抄起暖水瓶砸向煤油灯,玻璃爆裂的脆响中,滚水混着煤油泼在王主任裤腿上。他嚎叫着弯腰去拍打时,苏婉已经翻出窗户。
冻硬的雪壳承不住重量,苏婉摔进灌木丛的刹那,听见档案室传来铁柜倒塌的闷响。棉袄被荆棘扯开道口子,士兵证掉进雪堆,露出半截蓝底照片——陈志远领章上的五角星在闪光,和录取通知书背面的火漆印一模一样。
公社大院的狗突然狂吠起来。苏婉抓起把雪按在流血的手腕上,冰凉的刺痛让她想起前世流产时,护士推车上那排闪着紫光的青霉素药瓶。雪地里突然出现串脚印,新鲜的雪粒还在往鞋印凹陷处滚落。
脚印尽头是半张糖纸,苏婉捡起来时指尖发麻——和前世王主任给她的"安眠药"用同款玻璃纸包着。糖纸背面用铅笔写着"74-2",字迹被雪水晕开,像三号柜里那个铁皮饼干盒上的红漆编号。
远处传来蓝工装小伙子的呼喊。苏婉把糖纸塞进鞋底,突然发现雪地上有拖拽痕迹,痕迹尽头粘着鹅黄色棉絮。她顺着痕迹摸到锅炉房后墙,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股熟悉的甜腥味。
推门时铁锈簌簌落下。锅炉轰鸣声盖住了苏婉的脚步声,她看见蓝工装小伙子背对着门,正往炉膛里塞什么东西。火光映出他脚边半截鹅黄色布料——和林晓月棉袄同色的碎布条上,沾着王主任袖扣那种白色药渍。
小伙子突然转头,手里还拿着烧火棍。苏婉的视线越过他肩膀,炉膛里未燃尽的纸片翻卷着,露出"体检表"三个字。火光映亮小伙子衣领时,苏婉看清他锁骨位置有块烫伤——形状和士兵证上被撕毁的钢印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