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在响,像是从高处掉下来摔散了架。她顾不上疼,死死把女儿护在怀里,落地时闷哼了一声,后背重重砸在硬邦邦的地面上。
"唔......"女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小声的呻吟。
苏婉赶紧撑起身子,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四周。这地方她好像在哪见过,一股子浓重的消毒水味直冲鼻子,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满地都是白色的碎纸片,像是谁把一整本字典撕碎了撒在地上似的。
"别出声。"女儿突然捂住她的嘴,小手冰凉。
苏婉一愣,顺着女儿示意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有个操作台,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映得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忽明忽暗。那人正背对着她们,站在一排玻璃罐子前不知道在忙什么,嘴里还哼着歌。
那旋律钻进苏婉耳朵里的瞬间,她浑身猛地一僵。
这首歌......是她二十岁那年最喜欢的曲子。那时候她刚考上大学,每天走路都哼着这调子,开心得像个傻子。
"妈妈,快躲起来。"女儿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后面。
苏婉蹲下身,透过罐子的缝隙悄悄往外看。这下看得更清楚了——那个白大褂的背影瘦高挑的,梳着马尾辫,发梢有点自然卷。即使只看背影,苏婉也能认出,那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在这里?
操作台上方的电子钟发出幽幽的蓝光,显示着现在的时间:凌晨3点14分。秒针每跳一下,整个实验室的灯光就跟着闪烁一次,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拍子。
年轻的苏婉正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个小管子,小心翼翼地往培养舱里滴着什么。她头发乱蓬蓬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但动作却异常精准,一点都不含糊。
"那是......"苏婉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她看见年轻的自己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标签上写着"苏晓"的小瓶子,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接着,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瓶子里的东西全都倒进了培养舱。
"妈妈,她又在哭了。"女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婉低头,发现女儿正盯着年轻的自己看。果然,那个二十岁的苏婉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操作台上方的喇叭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吓了苏婉一跳。
"β-21实验体,确认植入记忆载体编号770915?"一个冷冰冰的电子合成音响起,听起来有点像收音机调频时的声音。
苏婉的心猛地一沉——79号!
年轻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确认......但这真的能改变什么吗?都已经失败20次了。"
"根据α-13提供的数据分析,本次修改了1977年9月16日的抉择节点,成功率提升至17.3%。"79号的声音毫无感情。
1977年9月16日?
苏婉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那是她重生的日子,是她撕碎陈志远忏悔信的日子,是她决定要去上大学的日子!
年轻的苏婉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苏婉的目光一下子被吸了过去。那信封的样式她再熟悉不过了——是北大的录取通知书!
只见年轻的自己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通知书拿出来,"嘶啦"一声撕成了两半。接着又继续撕,直到撕成小小的碎片。
苏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看着年轻的自己把那些碎片扔进粉碎机,按下了启动键。纸屑飞出来的时候,苏婉好像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但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年轻的苏婉把粉碎后的纸屑倒进一个装满金色液体的烧杯里,用玻璃棒慢慢搅动。那些纸屑在金色液体里居然开始融化,最后变成了一种浓稠的琥珀色液体。
"不......"苏婉捂住嘴,浑身都在发抖。她终于明白了,那些金色的液体到底是什么——是用她的录取通知书做的培养基!
"妈妈,我们得走了。"女儿拉着她的手,想把她拽走。
苏婉猛地甩开女儿的手,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亵渎自己梦想的年轻自己。一股无名火从心底蹿上来,烧得她脑子发懵。她凭什么替自己做决定?凭什么撕毁她的录取通知书?凭什么把她的梦想搅成这种恶心的液体?
"你干什么!"苏婉低喝一声,挣脱女儿的手就想冲出去。
"妈妈别去!"女儿急得直跺脚,使劲拽住她的胳膊。
两个人拉扯间,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金属架子。"哐当"一声巨响,架子上的试管、烧杯掉了一地,摔得粉碎。
操作台那边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年轻的苏婉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震惊,最后是难以置信的恐惧。她手里的玻璃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段。
"你......你是谁?"年轻的苏婉声音抖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苏婉怀里的女儿。
就在这时候,女儿后颈的五芒星烙印突然亮了起来,红光一闪一闪的,和培养舱的蓝光诡异的同步跳动。
"不......不可能......"年轻的苏婉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操作台,"你怎么会在这里?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抄起桌上的金属扳手就朝苏婉冲过来:"你是谁?你把她带来干什么!"
"你住手!"苏婉下意识地把女儿护在身后。
年轻的苏婉冲到她面前,高举起扳手,眼睛里布满血丝。就在她要砸下来的瞬间,突然看到了苏婉的脸。扳手停在半空中,年轻的苏婉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你......你的脸......"
苏婉也在盯着她看。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年轻时候的自己,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年轻的眉眼间还带着青涩,但眼底的疲惫和绝望却和她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说话。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你是......以后的我?"年轻的苏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苏婉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那她......"年轻的苏婉把目光转向苏婉怀里的女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就在这时候,年轻的苏婉脚下突然一滑,向后倒去。苏婉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却只抓住了她的白大褂袖子。"刺啦"一声,袖子被扯了下来,年轻的苏婉重重摔在地上,碰到了身后的液氮罐。
"嗡——"
液氮罐的控制阀被撞开,白色的雾气立刻喷涌而出,迅速弥漫了整个实验室。警报声刺耳地响起来,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
"不好!"苏婉心里咯噔一下。她在电视上见过,液氮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温度低得能把人冻成冰块。
培养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报警,蓝色的灯光疯狂闪烁。苏婉抱紧女儿,想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旁边一个培养舱侧面的标签。
那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字:苏婉β-21。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记忆载体:7709批次。
苏婉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嗡嗡作响。什么意思?苏婉β-21?这是在说她自己吗?
无数画面碎片突然涌入她的脑海——二十岁的自己在实验室里通宵工作,四十岁的自己在厨房里给陈志远和孩子做饭,六十岁的自己躺在病床上,听陈志远忏悔当年偷了她的录取通知书......这些画面快得像放电影,闪得她头疼欲裂。
"警告!培养舱压力异常,主体意识同步率下降至30%!"79号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轰——"
离她们最近的一个培养舱突然爆炸了,淡金色的液体溅了苏婉一身。她顾不上擦,只想赶紧带着女儿离开这里。
可还没等她迈步,又一个培养舱爆炸了。爆炸的冲击波把年轻的苏婉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操作台上,顿时晕了过去。
"快走!"苏婉抱起女儿,转身想跑。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感觉怀里的女儿动了一下。低头一看,女儿后颈的五芒星烙印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时钟图案,指针正在疯狂地顺时针旋转,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妈妈。"女儿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异常平静,"这次,你要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什么?"苏婉还没反应过来。
整个实验室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天花板开始往下掉水泥块。金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潮水一样吞噬着一切。苏婉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自己,身体像是要被撕碎了一样。
"记住,9月16日......"女儿的声音越来越远,"做出正确的选择......"
苏婉想抓住女儿的手,却发现眼前的光芒越来越亮,刺得她睁不开眼睛。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刺眼的阳光透过眼皮照进来,暖洋洋的。苏婉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片麦田里,金灿灿的麦穗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麦子的清香,和实验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截然不同。
"嘶......"苏婉想坐起来,却发现全身酸痛,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
怀里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女儿还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苏婉松了口气,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
等等,女儿后颈的烙印......
苏婉小心翼翼地拨开女儿的头发,顿时愣住了。原本清晰的五芒星烙印现在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水冲淡了一样,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个钥匙的形状。
这是怎么回事?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还夹杂着几句村民的说话声,听起来像是在打招呼。
苏婉坐起身,环顾四周。这片麦田她很熟悉,就是她家村口那片。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几个村民正聚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好像是邮递员老张。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手指碰到了一张纸。苏婉心里一动,赶紧拿出来一看——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有些皱了。
这信纸,这信封......苏婉的心猛地一跳。
她颤抖着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刺痛了她的眼睛。
"婉婉,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是陈志远的忏悔信!是她重生那天收到的,又被她当场撕碎的那封信!
苏婉猛地抬头看向村口的老槐树。树干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几个大字:今天气温18℃,1977年9月16日。
1977年9月16日!
她回到了这一天!回到了她重生后,决定人生方向的那一天!
苏婉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前世的种种,实验室里看到的一切,年轻自己的脸,女儿的话......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毁了自己的人生!
苏婉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抱起还在熟睡的女儿。
朝阳在她身后升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苏婉看着县城的方向,眼神坚定如铁。
"走,晓晓,妈妈带你去上大学。"她轻声说,迈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