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爬到两竿高时,县城的青砖城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教育局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墙根下坐着个卖茶的老汉,粗瓷碗边沿豁了个口子,里面飘着两片发黄的茶叶。
"拿着。"苏父突然往她手里塞了个布包。硬邦邦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苏婉低头,看见"为人民服务"五个褪色的金字——是父亲那枚失踪的牛角印章,用块红布裹着,布角还沾着灶膛的草灰。
弟弟突然拽她袖子。
苏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骤然停跳——教育局传达室门口,斜倚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左胳膊上缠着圈白纱布,风吹起纱布边角,露出底下焦黑的烫伤。
陈志远正朝她笑。
他背后的玻璃窗里,隐约可见个戴眼镜的干部在看报纸。阳光照在陈志远脚边的绿军挎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印着"北京大学"的信封边角。
苏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死死攥紧手里的布包,牛角印章硌得掌心生疼。
"婉婉,你怎么来了?"陈志远慢悠悠地站直身子,左胳膊故意往前伸了伸,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那圈纱布,"昨天的事我不怪你,女孩子家脾气躁点正常。"
苏父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苏婉身前。他后腰的柴刀轮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握成拳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还给我。"苏婉拨开父亲,声音冷得像块冰。
陈志远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笑起来:"什么通知书?县师范的不是已经给你了吗?我还特意帮你填好了退档申请,省得你多跑路。"
"别装了。"苏婉盯着他脚边的绿军挎,"我知道真正的通知书在你那儿。"
陈志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阴沉沉的:"苏婉,你非要闹是吧?县师范怎么了?就在县城里,离家近,工资稳定,当老师多好?非要去念什么北京大学,你就那么想离开我?"
"是。"苏婉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就是想离开你,越远越好。"
陈志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刚要说话,传达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戴着金边眼镜,捧着搪瓷茶缸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小陈,怎么回事?大清早的在这儿吵吵嚷嚷。"
"王主任,您出来啦。"陈志远立刻换上一脸笑容,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好友,"这是我对象,非说录取通知书不对劲,要来问问。"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苏婉父女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父后腰那若隐若现的柴刀上,眉头皱了皱:"有话进来说,在门口像什么样子。"说完转身就往里走。
陈志远得意地看了苏婉一眼,跟了进去。
苏父低声说:"小心点。"
苏婉点点头,示意弟弟留在外面,自己跟着父亲走进了传达室。
屋里一股烟味和茶叶味混合的味道。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呷了口茶,慢悠悠地翻着桌上的文件:"叫苏婉是吧?我看看啊..."他手指在文件上划过,"有了,苏婉,女,录取学校是县师范学院。没错啊。"
"王主任,那份通知书被动过手脚。"苏婉往前一步,"学校名字是后改的,原来的字被刮掉了。"
"哦?"王主任抬了抬眼皮,"有这事?"
"婉婉,你别胡说八道。"陈志远急忙打断她,"通知书好好的,怎么会被动过手脚?我看你就是不想去县师范,故意找借口。"
"是不是借口,调阅原始录取名单就知道了。"苏婉冷冷地说。
王主任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原始名单在地区招生办,我们这儿只有存根。再说了,录取通知书都是有编号的,哪能说改就改?"
"那就打电话给地区招生办!"苏婉坚持道。
王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小姑娘,做人要讲道理。我们按规定办事,通知书发给你了,上面写的就是县师范。你现在跑到这儿大闹,是质疑我们工作失误吗?"
陈志远在一旁煽风点火:"王主任您别生气,她就是一时糊涂。我回去好好劝劝她,县师范真的挺好的。"
苏婉看着陈志远那张虚伪的脸,又看看王主任明显偏袒的态度,心里明白了。陈志远肯定早就打通了关系,难怪这么有恃无恐。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婉突然上前一步,抬手就去扯陈志远左胳膊上的纱布。
"哎!你干什么!"陈志远没防备,被她扯了个正着,疼得叫出声来。
纱布应声而落,露出底下的胳膊。苏婉冷笑一声:"大家都看看,这像是昨天刚烫的伤口吗?"
陈志远的胳膊上确实有块红印,但明显已经开始愈合,边缘都结痂了,跟昨天那个血肉模糊的烫伤根本不一样。
王主任的脸色变了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陈志远,你昨天故意装伤骗我!"苏婉厉声说道,"你说,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陈志远慌了神,眼神闪烁:"我...我那是怕你担心,特意处理过的。"
"处理过的?"苏婉步步紧逼,"那你告诉我,真正的录取通知书在哪儿?"
"我都说了,就是县师范那份..."陈志远眼神躲闪,下意识地往旁边的桌角退了退,那里放着他的绿军挎。
苏婉的目光落在绿军挎上。
就在这时,苏父突然动了。他猛地抽出后腰的柴刀,"哐当"一声架在了办公桌的桌角上。
"啊!"王主任吓得手一抖,搪瓷茶缸"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茶水混着茶叶流了一地。
"今天不把我女儿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苏父的声音沙哑而决绝,额头上青筋暴起,"我就死在这儿!"他握着柴刀的手用力,刀刃深深嵌进木头桌面,留下一道清晰的裂痕。
传达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志远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想往门口跑。
"别过来!"苏父横刀一挡,刀刃闪着寒光。
王主任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老...老同志,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冲动..."
苏婉的心脏怦怦直跳。她看着父亲决绝的背影,眼眶发热。前世父亲就是这样,永远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
就在这时,苏父突然用刀柄猛击了一下桌面,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苏婉知道这是父亲给她创造的机会。她猛地冲向桌角,一把抓住了陈志远的绿军挎。
"住手!"陈志远反应过来,立刻扑上来抢夺。
两人扭打在一起。苏婉死死抱着军挎不放,手指抠住包带。陈志远急红了眼,用力一扯,包带"咔嚓"一声断了。
苏婉踉跄着后退几步,怀里的军挎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本旧书,一个馒头,还有几封信。
其中一封白色的信封格外醒目,上面印着烫金的"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字样。
苏婉的心跳骤然停止,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她顾不上理会还在咒骂的陈志远,颤抖着手捡起那封信。
信封是开着的,她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最上面一张,赫然是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照片上的她一脸青涩,笑容腼腆。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苏婉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等了两世,她终于见到了属于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不...不可能..."陈志远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喃喃自语,"明明...明明都改好了..."
王主任看着那份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又看看瘫在地上的陈志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颤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主任,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苏婉擦干眼泪,将通知书递给他,"陈志远偷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还伪造了一份县师范的给我。"
王主任接过通知书,仔细看了半天,又翻了翻散落在地上的其他信件,脸色越来越难看。其中一封信上,赫然是陈志远写给地区招生办某个领导的求情信。
"陈志远!"王主任猛地一拍桌子,"你竟然敢伪造录取通知书!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陈志远像是突然疯了一样,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她苏婉就能上北京大学?我为她做了那么多,我对她那么好!她就该留在我身边!"
"做了那么多?"苏婉冷笑,"是偷我的通知书?还是伪造文件?陈志远,你那根本不是爱,是自私!是占有!"
"是林晓月,对不对?"苏婉突然想起什么,"是她让你这么做的,对不对?她想顶替我去上大学!"
陈志远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躲闪,嘴硬道:"不关晓月的事,是我自己的主意!她比你更需要这个机会!"
苏婉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林晓月。前世她就觉得奇怪,林晓月明明成绩平平,最后却去了大城市工作,原来也是踩着别人的梦想上去的。
"王主任,"苏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证据确凿,我请求您立刻联系地区招生办,确认我的录取资格。"
王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点头:"对对对,应该的,应该的。"他手忙脚乱地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王主任对着话筒说了半天,时不时点头哈腰:"是...是...我明白...好的...谢谢您,张股长..."
挂了电话,王主任的脸色好看了些。他看着苏婉,语气缓和了不少:"苏婉同志,地区招生办的张股长说了,确实有你的录取记录。他们会重新给你寄送一份正式的通知书,并且会彻查此事。"
苏婉松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紧紧握着那份失而复得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那我呢?"陈志远颤抖着声音问,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王主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涉嫌伪造公文,我们已经报警了。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陈志远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瘫软在地。
苏父收起柴刀,走到苏婉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慰。
苏婉抬头看着父亲,又看看门口探头探脑的弟弟,眼眶一热,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终于可以去北京了。她终于可以摆脱陈志远,摆脱那个让她痛苦了一辈子的牢笼。
就在这时,苏婉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马路对面的树荫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虽然距离有点远,但苏婉还是认出了她——林晓月。
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死死地盯着教育局门口,然后转身,迅速混入上班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苏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林晓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那又怎么样?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软弱可欺的苏婉了。这一世,她会牢牢抓住自己的命运,谁也别想再抢走。
苏婉紧了紧手中的录取通知书,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阳光正好,透过传达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通知书上,烫金的"北京大学"四个字闪闪发光,像是在预示着一个崭新的未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