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浸在雾气里,叶尖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苏婉坐在炕沿上,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蓝布衫往帆布包里塞,手指触到包底硬硬的纸片——那是昨天从教育局拿回来的录取通知书。北大的金字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着光,烫得她心口发暖。
"吱呀"一声门轴响,苏父挑着水桶从外面进来,裤脚沾满了草屑。"水挑回来了,你先喝口热的再收拾。"他把水桶往灶台边一放,腾出粗糙的手抹了把脸,浑浊的眼睛里都是笑。
苏婉把通知书小心地塞进靠里的夹层,拉链拉到最顶。"爸,我去北京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学校该有的都有。"她看着帆布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红薯干和补丁衣服,鼻头有点发酸。
"穷家富路。"苏父固执地往包里又塞了个布包,里面是攒了半年的鸡蛋换来的二十块钱,"到了那边别亏着自己,该花的就花。"他的手背上还有昨天握柴刀留下的红痕,像条暗红色的蚯蚓。
院子外突然传来摔盆砸碗的动静,夹杂着尖利的叫骂,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苏婉的动作顿住了,这声音她化成灰都认得——是陈志远他娘刘翠花。
"苏婉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给我滚出来!"叫骂声越来越近,像锥子似的扎进耳朵里,"勾引我家志远还不够,拿着偷来的通知书想上天?我今天非撕烂你的脸不可!"
苏婉霍地站起身,帆布包"啪"地掉在炕席上。前世这时候她正被锁在屋里哭,刘翠花就在门外撒泼骂了整整一天,最后是陈志远假意调解才把人劝走。现在想来,那场闹剧怕也是林晓月的手笔。
"爹,看好弟弟。"苏婉抓起桌上的柴刀,刀把还带着灶膛的余温。她不是上一世那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了。
"我跟你一起去。"苏父一把按住她,抢过柴刀别在后腰,"闺女你站着,爹去会会她。"他佝偻的背挺直了些,像株被压弯又倔强抬起头的老玉米。
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刘翠花带着她两个嫁不出去的侄女闯了进来。三个人都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乱蓬蓬的,活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刘翠花往院子当间一站,叉着腰开始嚎:"大伙儿快来看啊!苏家出了个没廉耻的东西!勾引男人偷东西,现在还要拿着赃物去上大学,老天爷快睁眼劈死她吧!"
邻居们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院墙头上冒出一个个脑袋,像是地里长出的蘑菇。王二婶扒着墙缝问:"翠花嫂子,这是咋了?大清早的吵啥吵?"
刘翠花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我苦命的儿啊!被这狐狸精迷了心窍,连工作都要丢了!现在她偷了人家的录取通知书要跑路,我...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啊!"唾沫星子随着哭喊喷得到处都是,溅在刚发芽的白菜苗上。
苏婉站在屋门口,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刘翠花白胖的脸上满是横肉,哭的时候肉一颤一颤的,看着格外滑稽。她身后的两个侄女也跟着抹眼泪,只是嘴角没藏住幸灾乐祸的笑。
"陈大娘。"苏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似的扎破了喧闹,"您说我偷东西,可有证据?"
刘翠花哭声一顿,显然没料到她敢接话。"证据?那通知书就是证据!我家志远亲口说的,本来该是晓月的大学名额,被你用狐媚手段抢去了!"她蹦起来想扑过来撕打,被苏父一横扁担拦住。
"我家闺女啥样我清楚,倒是你儿子陈志远,"苏父的声音像磨盘在转,"昨天拿着假通知书去教育局骗人,现在被公安局抓了,你当大家都不知道?"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哗然。王二婶踮着脚问:"真的假的?陈志远不是在县城当干部吗?"
苏婉从包里掏出几张纸,高高举起让大家看。"这是陈志远伪造的退档申请书,上面的签名是他仿我的。还有这个,是他写的保证书,承诺把北京的录取名额让给林晓月。"她把纸递给前排的人,"大家传着看看,看清楚这是不是陈志远的笔迹。"
纸卷在人群中传递,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认出那确实是陈志远的字,毕竟他给村里写过不少春联。刘翠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站起来想抢回纸卷,被几个年轻媳妇拦住了。
"你...你们别听她胡说!"刘翠花急得跳脚,"这都是她伪造的!她想赖掉勾引我儿子的事!"
"勾引?"苏婉往前走一步,目光扫过刘翠花身后的两个侄女,"陈大娘您忘了?上个月初三晚上,是谁家姑娘三更半夜往陈志远屋里钻?还是两个一起去的?"她特意加重了"两个"的语气。
那两个侄女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低下头不敢看人。围观的人都露出了然的笑容,看向刘翠花的眼神变得鄙夷。刘翠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婉说不出话来。
院墙外的老槐树下,浅蓝色的衣角闪了一下。苏婉眼角的余光瞥到那个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晓月果然在这里看笑话,可惜要让她失望了。
"都吵什么!"村支书背着双手走进院子,眉头拧成个疙瘩,"大清早的不干活,聚在这里像什么样子!"他看到地上撒泼的刘翠花,脸色更沉了,"刘翠花,你又在作什么妖?"
刘翠花看到村支书,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着扑过去:"支书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苏婉这个狐狸精勾引我儿子,还偷了本该属于晓月的大学名额!"
"你有完没完!"村支书被她抓得一甩袖子,"刚才苏婉拿出的证据大家都看到了,是你儿子伪造文件在先。现在公安局都介入了,你还在这里造谣生事,是想跟你儿子一起蹲大牢吗?"
刘翠花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她身后的两个侄女也吓得不敢出声,偷偷往门口挪。
林晓月的身影在墙外晃了一下,似乎想走。苏婉突然开口:"支书,我还有事要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苏婉指着院墙边的柴火堆:"昨天我从教育局回来,看到林晓月在我家附近鬼鬼祟祟。今天早上刘大娘就带人来闹事,我怀疑这是有人故意教唆。"
村支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除了一堆柴火什么都没有。但他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刘翠花,"他厉声问道,"是谁让你来闹事的?"
刘翠花眼神闪烁,不敢看支书的眼睛。"没...没人...是我自己要来的..."
"哼!"村支书冷哼一声,"我看你是老糊涂了!陈志远犯了法,你不好好反省,还敢跑来污蔑苏婉同志!从今天起,取消你家的困难补助,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说完他转向围观的群众:"都散了!看着像什么样子!以后谁家再敢听信谣言,搬弄是非,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一哄而散,刚才还挤得满满的院子转眼就空了。刘翠花被两个侄女搀扶着,灰溜溜地走了,临走时还怨毒地看了苏婉一眼。
苏父放下扁担,长长舒了口气,额头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总算过去了..."
苏婉却没放松警惕。前世林晓月可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她走到窗边想关窗户,突然浑身一僵——窗台上盘踞着一条青蛇,茶杯粗细,翠绿色的鳞片在晨光里闪着幽光,三角形的脑袋正对着屋里,信子一伸一缩。
"爹!别动!"苏婉一把拉住想过来的苏父,声音发颤。她认得这种蛇,叫竹叶青,毒性大得很,村里以前有人被咬了,没等到郎中就咽气了。
苏父也看到了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这哪来的?"
"还用问吗?"苏婉死死盯着竹叶青,慢慢抄起炕边的竹竿,"林晓月留在这儿的。"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林晓月竟然想置她于死地!
竹叶青似乎感觉到了威胁,猛地抬起头,发出"嘶嘶"的声音。苏婉屏住呼吸,看准机会,竹竿猛地挥出,准确地打在蛇七寸上。蛇剧烈地扭动起来,缠住竹竿。苏婉不敢松手,用力把蛇挑起来甩到院子里,又用竹竿把它挑到墙外的水沟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苏父扶住她的胳膊,手也抖得厉害:"这...这要是咬到..."
"爹,我没事。"苏婉定了定神,看向林晓月刚才藏身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她想让我去不了北京,没那么容易。"
阳光终于穿透薄雾照进院子,落在帆布包上,闪着微光。但苏婉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林晓月既然敢放蛇,就说明她已经狗急跳墙,接下来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阴招。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北京大学,她一定要去。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毁了她的人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