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北京火车站已经像个醒来的巨人,开始呼哧呼哧地喘气了。第三月台上,大片的白雾像是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纱,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只能听见蒸汽火车"嘶嘶"地吐着白气,跟天上的云彩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苏婉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帆布包的带子勒得右肩膀有点疼。她刚挤过检票口,就被眼前这阵仗给惊着了——人真多啊,跟蚂蚁搬家似的,肩扛手提的,全是行李。空气中一股子煤烟味儿,掺和着人身上的汗味儿,还有远处包子铺飘来的面香味儿,乱糟糟的,却又带着股让人心里发慌的热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揉得有点皱的车票,又摸了摸帆布包内侧的口袋,那里硬硬的,是那份让她盼了两辈子的录取通知书。指尖碰上去,烫得像是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子都在颤。
"往前走,往前走嘞!别挡道!"后面有人推了她一把。
苏婉站稳脚跟,顺着人流往3号车厢挪。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洼,倒映着头顶昏暗的灯影。她得小心点走,要是摔了,这包可不能有事。里面除了几件打补丁的旧衣服,还有爹塞给她的二十块钱和一小袋红薯干,最重要的,是那份通知书。
火车头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呜——"地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苏婉抬头看了眼那辆绿皮火车,车身上"东方红"三个红色大字在雾气里若隐隐现,车窗玻璃上沾着水汽,模模糊糊的,像哭过的眼睛。
就快了。她心里默念着。马上就能上车了,去北京,去北大。
队伍走得慢吞吞的,跟毛毛虫似的。前面一个老大爷正跟列车员比划着什么,他带的行李太多,一个大木箱子卡在车门口,怎么都塞不进去。苏婉站在后面等着,心里有点急,又不敢催。
就在这时,一阵特别响的婴儿哭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一开始苏婉没在意,火车站人这么多,有小孩哭很正常。可这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像是普通孩子闹脾气,倒像是谁在使劲掐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尖得像一把小刀,刮得人耳膜疼。
苏婉的心猛地一跳,跟被人攥住了似的。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前世她被陈志远和林晓月联手抢走通知书那天,也是这样,心里没来由地发慌,好像有什么坏事马上就要发生。
她下意识地回头,朝检票口的方向望去。白茫茫的雾气里,人影晃动,看不真切。可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让让!让让!孩子快不行了!"一个女人的哭喊声突然从后面炸开。
苏婉浑身一僵,这个声音——是林晓月!
她猛地转过身,就看见人群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似的,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道来。林晓月抱着一个用旧棉被裹着的东西,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衣服也皱巴巴的,正跌跌撞撞地朝她冲过来。她怀里的婴儿哭得震天响,小胳膊小腿在被子里一个劲儿地蹬。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原本嘈杂的月台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全盯在林晓月身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苏婉。
苏婉感觉自己的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她死死地盯着林晓月,看着她冲到自己面前,然后"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那声音又脆又响,苏婉甚至觉得自己的膝盖都跟着疼了一下。
"苏婉!苏婉同志!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母子吧!"林晓月的声音又尖又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她把怀里的婴儿高高举起来,那孩子小脸冻得通红,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得脸都发紫了。周围的人一看这情形,立刻炸开了锅。
"哎哟喂,这是干啥呀?大清早的就下跪?"\
"这姑娘谁啊?怎么回事啊?"\
"怀里还抱着孩子,怪可怜的..."
林晓月根本不管周围人说什么,她就那么举着孩子,一边哭一边喊:"你抢走了我的男人还不够吗?陈志远他心里只有你!我认了!可是你为什么连上学的机会都要夺走啊?那本来是我的名额啊!你都要去上大学了,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们母子留条活路?你是想逼死我们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怀里的婴儿被她晃得哭声更大了。
苏婉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看着林晓月那张哭得扭曲的脸,心里冷笑。演,接着演。上辈子就是这样,这个女人最会装可怜,最会博同情,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
"啧啧,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抢别人丈夫啊?"旁边一个戴着蓝布帽的大妈撇着嘴,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人。\
"就是啊,还抢人家上学的名额,这也太过分了。"\
"听说现在上大学可难了,多少人挤破头都想上,这姑娘怎么能这样呢?"
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带着鄙夷和指责,拍在苏婉脸上。她看到人群里站着几个大婶,虽然换了身衣服,但苏婉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陈志远家的远房亲戚。上辈子这几个人就帮着刘翠花到处说她坏话。
好啊,林晓月这是早有准备,连群众演员都找好了。
苏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一慌就输了。她死死地盯着林晓月,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眼泪掉得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脸上的妆却一点没花,看来是早有预谋。
"苏婉!你这个贱人!还我通知书!"一个暴怒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面传来。
苏婉抬头一看,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陈志远!他竟然也来了!
陈志远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他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婉面前,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把通知书还给晓月!那本来就该是晓月的!你凭什么去上大学?"陈志远伸手就要抢苏婉肩上的帆布包。
苏婉早有防备,猛地往旁边一闪。陈志远扑了个空,气得脸都歪了。他还想再扑过来,苏婉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他:"陈志远,你想干什么?在火车站动手抢东西?"
"我抢我自己的东西怎么了?"陈志远梗着脖子喊道,声音大得吓人,"那通知书本来就是晓月的!是你用不要脸的手段骗来的!"
他一边喊,一边再次朝苏婉扑过来。这次苏婉没躲开,帆布包带子"咔嚓"一声断了,包"啪嗒"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几件旧衣服、一小袋红薯干,还有那个用手帕包着的二十块钱。
周围的人一看陈志远动手了,顿时议论得更厉害了。
"哎哟!还动手打人啊!"\
"这男的谁啊?看着挺斯文,怎么这么野蛮?"\
"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吧..."
两个年轻小伙子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拉住了陈志远:"哎哎哎,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陈志远被拉住,动弹不得,急得像条疯狗似的乱叫:"放开我!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们别多管闲事!"
"家事?"苏婉冷笑一声,慢慢站直了身体。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清亮得像冰块撞在一起,"陈同志,你确定要在这么多大庭广众之下,把我们这点'家事'说清楚?"
陈志远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苏婉这么冷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婉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苏婉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叠纸,高高举过头顶。晨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些,淡淡的阳光照在纸上,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各位同志!麻烦大家看清楚了!"苏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这是陈志远同志亲手写的保证书!保证把本该属于我的北京大学录取名额让给林晓月同志!这里还有他伪造我的签名写的退档申请!"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纸递给离她最近的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这位同志,麻烦您帮我念念,让大家都听听,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戴眼镜的男同志推了推眼镜,接过纸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他抬头看了看苏婉,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的陈志远和林晓月,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起来:"'本人陈志远,自愿将爱人苏婉同志的北京大学录取资格转让给林晓月同志,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本人承担。立此为据,签字画押。'下面还有陈志远的签名和手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还有这种事?"\
"自己写的保证书?那刚才这女的哭什么呢?"\
"我的天!这不是骗人吗?想用这种手段抢人家的录取名额?"
大家看林晓月和陈志远的眼神顿时变了,从刚才的同情变成了怀疑和鄙夷。林晓月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且,"苏婉话锋一转,目光像刀子似的射向林晓月,"林晓月同志,你怀里这个孩子,敢问是几个月大了?我和陈志远同志可是清清白白,连手都没牵过,不知道你这孩子是哪来的?"
林晓月怀里的婴儿似乎被吓到了,突然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周围。林晓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声音尖利地喊道:"你胡说!这就是志远的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自己得不到志远,就想污蔑我们!"
"是吗?"苏婉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她闻到了林晓月身上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心里立刻明白了过来。这孩子恐怕是林晓月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故意用来讹她的。
"既然你说这是陈志远的孩子,"苏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正好,火车上应该有医务人员吧?我们可以请医务人员来鉴定一下,看看这孩子究竟出生多久了。我和陈志远认识不过半年,不知道够不够时间怀个孩子出来?"
林晓月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纸一样。她抱着孩子的手开始发抖,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像只受惊的兔子。
周围的人也反应过来了,顿时议论纷纷。
"对啊!看这孩子最多也就一两个月大吧?"\
"半年时间怎么可能生出孩子来?这不是骗人吗?"\
"我的天!为了抢人家的录取名额,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太不要脸了!"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乘警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们皱着眉头,表情严肃。
"怎么回事?这里是火车站,不准在此喧哗妨碍秩序!"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乘警沉声问道。
苏婉立刻走上前,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和陈志远写的保证书、伪造的退档申请一起递给乘警:"警察同志,您好。我是北京大学的新生苏婉,今天要乘坐这趟火车去学校报到。这位林晓月同志和陈志远同志,拿着伪造的文件,还带着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婴儿,在这里污蔑我,企图抢夺我的录取通知书和入学资格。"
陈志远一看乘警来了,顿时急了,大声嚷嚷道:"警察同志,你们别听她胡说!是她撒谎!她是个骗子!那通知书本来是晓月的!"
"闭嘴!"年纪大点的乘警厉声喝道,"有没有撒谎我们自然会调查!你们两个,跟我们去值班室一趟!妨碍公共秩序,还涉嫌伪造文件,这可不是小事!"
林晓月一听要去值班室,吓得腿都软了,抱着孩子就想跑。另一个年轻点的乘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我!我不去!我要告你们!"林晓月尖叫着,拼命挣扎,怀里的婴儿被吓得又开始哇哇大哭。
周围的人看不下去了,纷纷指责道:"就是她!刚才还在这儿骗人呢!"\
"警察同志,别放过他们!这种人太坏了!"\
"帮我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给这位姑娘吧,她太不容易了。"
几个好心的旅客帮苏婉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进破了带子的帆布包里。苏婉道了谢,心里暖暖的。
就在这时,发车的铃声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叮叮叮"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疼。
"不好,火车要开了!"苏婉心里一急。
年纪大点的乘警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苏婉,果断地说道:"这位同学,我先送你上车,剩下的事我们会处理。"
苏婉感激地点点头,跟着乘警快步跑向3号车厢。她的帆布包带子断了,只能用手抱着。车厢门口的列车员正焦急地看着手表,看见苏婉来了,连忙伸手拉了她一把。
"快快快,火车马上就要开了!"
苏婉被拉上车,站稳脚跟后,连忙回头找自己的座位。她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挺好的。她刚把帆布包放在座位底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窗外传来林晓月凄厉的叫喊声。
她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正好对上林晓月那双怨毒的眼睛。林晓月不知道怎么挣脱了工作人员的阻拦,正扑在车窗外面,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看起来像个疯子。她的嘴一张一合,苏婉虽然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看她的口型,分明是在说——"我不会放过你!"
她怀里的婴儿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林晓月的表情狰狞可怖,婴儿的哭声凄厉绝望,这一幕像一张诡异的画,狠狠地烙印在苏婉的脑海里。
火车缓缓开动了,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月台开始往后退,林晓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苏婉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衣服上,难受得不行。
她从帆布包里摸了半天,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纸团。那是前世陈志远临死前写给她的忏悔信,被她撕得粉碎,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被她捡回来几小块。现在只剩下一角,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苏婉看着那模糊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忏悔?有什么用?人死了,忏悔就值钱了?前世她就是被这三个字骗了一辈子,傻傻地为陈志远付出了一切,最后落得个孤独终老的下场。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傻了。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退去。灰蒙蒙的天空,光秃秃的 trees,还有偶尔闪过的村庄和田野。一切都在往后退,就像她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苏婉把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塞进裤兜里,然后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录取通知书。虽然经历了刚才的拉扯,但是通知书保护得很好,一点褶皱都没有。北京大学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在透过车窗照进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耀眼得让人想哭。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字,眼眶有点发热。
爹,娘,弟弟,我做到了。我终于要去北京上大学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着,载着苏婉奔向一个全新的未来。但她知道,林晓月和陈志远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软弱可欺的苏婉了。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里了。谁敢挡她的路,她就敢把谁推开。
北京大学,我来了。这一世,我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