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灭,昏黄的光线在苏婉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她抱紧怀中熟睡的念念,轻轻推开宿舍门,一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比外面的冬夜还要刺骨。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结着冰花的玻璃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像极了苏婉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刚把念念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苏婉就听见厨房传来滴水声。她皱着眉走到水龙头前,刚要拧紧阀门,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猛地转身,厨房门口站着个人,眼镜片在昏暗中反射出冷光。顾晏辰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手里还握着她忘在赵教授办公室的文件夹。
“你怎么进来的?”苏婉抓起门边的拖把横在身前,摆出防备的架势,后背却抵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凉得她一哆嗦,“我明明锁了门。”
顾晏辰反手关上门,钥匙串在指间转了个圈,叮当作响。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金属搭扣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北大的老宿舍楼都这样,门框早就变形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锐利,“我小时候在锁厂当过学徒,配把钥匙不算难事。”
苏婉握紧拖把杆,指节泛白。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从图书馆的偶遇,到修水管时手腕上那个熟悉的疤痕,再到现在深夜潜入她宿舍——这根本不是偶然巧合能解释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里屋的念念,“我记得你说你父亲是右派,在牛棚里——”
“死了。”顾晏辰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泛黄的纸,借着月光在桌上摊开,“1977年地区教育局有三份特殊档案,你的,林晓月那份冒用你的,还有我的。我们三个的档案都经过同一个人处理——教育局副局长周志明。”
苏婉盯着纸上“右派子弟不予录取”的红色批文,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像冰锥子扎进心里,前世她在陈家受的那些苦,现在回想起来全是笑话。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
“揭露真相。”顾晏辰突然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只剩半步,苏婉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混杂着烟草气息。这味道让她想起陈志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苏婉猛地后退,后腰撞到冰冷的水龙头,疼得她倒抽冷气。顾晏辰的手快如闪电地伸过来想扶她,苏婉却像是被火烫到般猛地挥开,拖把杆“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得房梁落下来一层灰尘。
“别碰我!”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前世被男人背叛利用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跟你不熟,你的事与我无关。”
顾晏辰的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他慢慢收回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旧疤——那疤痕形状古怪,像被什么钝器划过又愈合的样子,和苏婉记忆里陈志远手腕上的疤痕惊人地相似。
“苏婉,你看着我。”顾晏辰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当年你的档案不是陈志远一个人能偷走的,需要教育局内部人配合。我父亲临终前说,是有人拿着地区革委会的介绍信来提走了三份可疑档案。”
苏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林建军说在教育局看见陈志远和陌生男人说话,现在想来,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只是两个人的恩怨。
“那你父亲为什么不——”
“因为他自己也有把柄在别人手里。”顾晏辰打断她,从公文包底层抽出用油布小心包好的笔记本,“我花了三个月时间在教育局档案室查到这个。”
翻开的笔记本页面上贴满了剪报和手写记录,最上面粘着半张残缺的介绍信存根,红色印章虽然模糊,苏婉还是认出那是地区革委会的公章。
厨房灯泡突然“滋啦”一声闪了两下,骤然亮起的光线刺得苏婉眯起眼睛。顾晏辰镜片后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一道细线,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脸。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苏婉的声音发紧,握紧拳头抵在身后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从图书馆见面那天开始,你就认出我了。”
顾晏辰摘下眼镜,从衬衫口袋掏出块眼镜布仔细擦拭镜片。月光照在他眼角的细纹上,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疲惫不堪。
“我在教育局门口见过你接孩子放学。”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终于有了起伏,“那天你抱着孩子买菜的样子,和档案照片上那个扎羊角辫的姑娘完全不一样,可你眉眼间那股倔劲,一点没变。”
苏婉后退半步,后腰抵住冰冷的窗台沿,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想起赵教授说过的话——有人在查她的档案,现在想来,那个人恐怕就是眼前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所以你来北大也不是偶然?接近赵教授也是计划好的?”
顾晏辰沉默地点头,从上衣内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父亲留下的调查笔记。”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声音压得更低,“当年教育局副局长的儿子也参加了高考,成绩却差了一大截。周志明为了让儿子顶替上大学,动用关系替换了三个高分考生的档案——我父亲查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窗外突然刮起一阵狂风,玻璃被吹得呜呜作响。苏婉看着桌上的信封,心跳得厉害。这个真相比她想象的更复杂,牵扯的人比陈志远和林晓月的层次更高。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机到了。”顾晏辰的目光变得锐利,像两道寒光透过镜片直射向她,“林建军今晚已经被调离教育局了。”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苏婉心上。她猛然想起下午林建军惊恐的眼神,想起他说漏嘴的那句“我知道当年是谁动了你的档案”,原来他不仅知道真相,还查到了具体的人。
“是你做的?”苏婉的声音不由自主拔高,又赶紧捂住嘴看向里屋——念念睡得正香,小嘴还砸吧了两下。
顾晏辰摇头,身体微微向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现在他离苏婉只有一臂远,苏婉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道,这让她想起前世无数个夜晚,陈志远也是这样靠得很近,用温柔的语气说尽了谎话。
“是陈志远动的手脚。”顾晏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嘲讽,“他以为把林建军调走,就能切断线索。可他不知道,林建军早把备份材料藏在了安全的地方。”
苏婉的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寒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那年她在公社宣传栏看到的高考状元照片,上面那个戴着眼镜、笑容腼腆的男生,和眼前的顾晏辰竟有些相似。
“你才是当年那个真正的文科状元?”
顾晏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档案里我的政治审查表被改成了'家庭成分不清',所有成绩记录都变成了林晓月的。”
苏婉的呼吸一滞,突然想起自己那份薄薄的档案袋。如果不是赵教授当年留了个心眼复印了作文,她这一辈子可能都要被蒙在鼓里。
“那你接近我,到底想让我做什么?”苏婉的声音有些发颤,前世的背叛记忆让她无法轻易相信眼前这个人。
顾晏辰向前又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苏婉下意识后退,后腰已經抵到了窗沿,退无可退。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模糊的轮廓,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苏婉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香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和记忆深处某个片段重叠,却又完全不同。这个人离她太近了,近得让她心跳加速。
“我需要你的帮助。”顾晏辰的声音低沉而恳切,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碰到她的手臂,又在最后一刻停在了半空。他的指尖离她的袖口只有几厘米,苏婉能感觉到那几乎触及皮肤的热度。
苏婉猛地侧身躲开,退到桌子另一边,和他保持距离。她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当作武器握在手里,玻璃灯罩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别想耍花样。”她警告道,“我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容易相信别人的小姑娘了。”
顾晏辰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房间里只有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突然,宿舍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寒风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顾晏辰和苏婉同时回头,看见林晓月站在门框里,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清晰的指印,嘴角带着血迹,手里攥着半张撕碎的照片碎片。
“都是你们害的!”林晓月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眼睛通红地盯着桌上的牛皮纸信封,“陈志远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他答应过会保护我的!”
苏婉把台灯举得更高,心跳得更快了:“陈志远又怎么了?”
“他被抓了!”林晓月突然扑过来,指甲几乎要戳到苏婉脸上,被顾晏辰伸手拦住。他挡在苏婉身前,手臂绷得紧紧的,肩膀微微弓起,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你冷静点,到底发生了什么?”顾晏辰的声音保持着镇定,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紧张。
林晓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下午警察突然来学校抓人,说他涉嫌盗窃国家机密。他把所有事都推给我,说档案是我偷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她突然抓住苏婉的裤脚,指甲掐进苏婉的小腿肉里,“苏婉,你得帮我!只有你能证明我的清白!”
苏婉疼得皱眉,用力踢开她的手:“你当初顶替我上大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我也是被逼的!”林晓月突然拔高音量,眼睛死死盯着苏婉,“当年是陈志远拿着你的档案来找我,他说你主动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还说你愿意把名额让给更需要的人!”她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这是他给我的承诺,说等风声过了就让我转正,还能帮我解决城市户口!”
顾晏辰接过信封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这不是教育局正式文件,只是陈志远的私人承诺。”
“我不管!”林晓月猛地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牛皮纸信封,突然扑过去想抢。苏婉反应更快,抢先一步将信封抓在手里。
“这里面不是你该碰的东西。”苏婉把信封塞进自己棉衣内袋,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质感,“教育局副局长周志明才是幕后黑手,你们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周志明?”林晓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就是那个每次开会都盯着我胸口看的老色鬼?他答应只要我听话,就让我留校当老师!”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你们以为陈志远这种软骨头敢动你的档案?没有周志明点头,他连教育局大门都进不去!”
墙上传来挂钟单调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三人的心头上。苏婉注意到林晓月破损的棉袄下摆——那是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棉袄,袖口还沾着水泥和铁锈,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顾晏辰突然抓住苏婉的手腕,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笔的茧子,用力之大让苏婉感到一阵生疼。
“我们得马上走。”顾晏辰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紧张,“林晓月说得对,这件事比我们想的更复杂。现在不仅是档案的事,恐怕有人想让我们都闭嘴。”
“去哪儿?”苏婉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两人的手臂紧紧贴在一起,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档案室!”顾晏辰眼神坚定,“林建军留下的证据一定还藏在那里。”
“不行!”苏婉用力想挣脱,“现在去不等于自投罗网?”
顾晏辰的手指压得更紧了,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他的脸离她更近了些,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决绝的光。
“档案室晚上只有一个值班老门卫,是我父亲的老战友。”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相信我这一次,苏婉。再晚就来不及了。”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交汇。苏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想起林建军的警告和顾晏辰手中的证据,心里天人交战。这个男人靠得太近,近得让她心跳加速,既感到危险,又莫名地产生一丝悸动。
突然,林晓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指着窗户的方向。
苏婉和顾晏辰同时转头——窗外雪地里站着个黑影,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的窗口,手里明晃晃的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未完待续\]苏婉的瞳孔骤然收缩,看清雪地里那个黑影握着的是把闪着寒光的菜刀,刀刃上的冰碴正随着手部的颤抖簌簌掉落。这声惊呼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呜咽——里屋传来念念翻身后的呓语,那声"妈妈"像针一样扎进苏婉心口。
"退后!"顾晏辰猛地把苏婉拽到身后,牛皮公文包重重杵在地上稳住重心。玻璃窗被寒风吹得咯咯作响,映出雪地里那张模糊的脸——对方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嘴角一道狰狞的刀疤,月光在那道疤痕上流淌着毒蛇般的光泽。
苏婉感到顾晏辰紧扣自己手腕的掌心沁出冷汗,衬衫后背传来急促的呼吸。这个一直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男人,此刻肩胛骨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带念念从后窗走。"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烟草味的呼吸扫过耳廓,激起一层细疙瘩,"三楼水管常年失修,锈迹斑斑的那根可以踩。"
"那你——"
"我锁门需要三十秒。"顾晏辰突然抓起桌上的牛皮信封塞进她怀里,指尖相触的瞬间,苏婉惊觉他的手异常滚烫,像是握着块烧红的烙铁。他猛地扯开窗帘,寒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把苏婉逼得眯起眼睛。
窗外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那个黑影开始用某种工具撬着防盗窗栏杆,焊接口处的铁锈簌簌掉落。苏婉抱着信封冲向里屋,羽绒服口袋里的体温让信封渐渐有了温度,那是顾晏辰父亲留下的最后线索。
经过床边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顾晏辰正将散落在地的文件拢作一堆,打火机"咔嚓"一声,幽蓝火苗窜起,将那些字迹吞没在橙红色火焰中。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脖颈暴起的青筋。
"快走!"顾晏辰头也不回地低吼,声音混杂着纸张燃烧的噼啪声。
苏婉咬咬牙,掀开被子轻轻抱起念念。女儿睡得正沉,小脸蛋被暖气熏得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怀中人儿温暖的呼吸喷在她冰冷的锁骨上,这温热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为了念念,必须活着出去。
后窗插销早已锈蚀,苏婉用台灯底座猛地砸向锁孔,玻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寒风裹挟着雪粒灌进来,吹得墙上婴儿照片的玻璃罩发出急促震颤。她把念念护在胸前,翻身跨上窗台时,手指触到栏杆上的积雪,寒意沿着指缝迅速窜遍全身。
楼下突然爆发出林晓月尖利的哭喊,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苏婉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见林晓月蜷缩在雪地里,额角涌出的血珠在雪地上绽开暗红色花朵,那半张撕碎的照片从指间滑落,照片上陈志远的脸被撕成了两半。
"他不是陈志远......"林晓月突然抬起头,视线穿透雨幕直勾勾看向苏婉窗口,嘴角淌下的血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是他们......他们又来了......"
苏婉的注意力还没从林晓月瘆人的状态中回神,顾晏辰突然拽住她的脚踝用力往下拉。苏婉惊呼一声,抱着念念的手臂更紧了,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震得旧墙皮簌簌掉落。
"看下面!"顾晏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苏婉低头——三个黑影正从楼梯口拐出来,雪地折射的光线下,他们深色外套下摆沾着泥浆,步调一致地走向林晓月倒地的位置。走在中间那个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墙面,在苏婉窗户上短暂停留,让她看清那人左眉骨上有道月牙形疤痕。
"周志明的人。"顾晏辰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后颈,"教育局副局长的狗腿子。"他伸手揽住苏婉的腰,引她看向楼侧排水管,"抓紧管子往下滑,我来掩护。"
苏婉刚把念念塞进他怀里,楼下传来玻璃碎裂声。客厅窗户被砸开了,雪沫夹杂着玻璃碴飞进室内。顾晏辰将台灯狠狠砸向楼梯口方向,金属碰撞声和男人闷哼声同时响起。
"走!"顾晏辰低吼着将念念塞回苏婉怀中,自己抓起断裂的拖把杆守在门口。
苏婉咬着唇转身,脚踏在积着冰雪的窗台边缘。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将念念的脸埋进自己胸口,开始沿着锈迹斑斑的排水管往下滑。锈蚀的铁皮割破手套,粗糙的摩擦感撕裂掌心皮肤,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指滴落,在雪地上晕开细小的红点。
三楼高度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漫长,每下降一米,寒风就更嚣张地钻进领口。当她终于落地时,小腿突然一软跪地,膝盖重重磕在结冰的水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身后传来顾晏辰急促的脚步声,他抱着牛皮纸信封跃窗而下,落地时沉闷的声响惊飞了墙角栖落的麻雀。
"这边!"他拽起苏婉的手臂就往楼后煤堆跑,念念在母亲怀中被惊醒,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啜泣,被苏婉赶紧捂住小嘴。
三人刚躲到煤堆后,楼门就传来"吱呀"敞开的声响。雪地反射的青白色光线中,几道黑影冲了出来,金属碰撞声和低沉交谈声清晰可闻。苏婉捂住女儿耳朵,看着那些深褐色的脚印在洁白雪地上蔓延开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煤堆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混着顾晏辰身上烟草墨水味和自己掌心渗出的血腥味。苏婉感到顾晏辰的手指突然收紧,顺着他目光望去——他们正前方两米处的煤渣堆里,半截染血的钢笔尖在雪光中闪着诡异的光芒,笔帽上刻着的"奖"字依稀可见。
顾晏辰缓缓蹲下身,苏婉突然抓住他的袖口,指尖触到他衬衫下硬邦邦的东西——那形状像支枪。苏婉惊恐抬头,发现顾晏辰镜片后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像两盏穿透黑暗的探照灯。
"待在这里别动。"男人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最低弦,"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苏婉抱着念念退到煤堆最深处,冰冷的煤灰钻进她的袖口,与掌心伤口混在一起,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她看着顾晏辰匍匐前进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更深不可测——深夜潜入、专业格斗技巧、藏在公文包深处的武器......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教师该有的装备。
雪地反射的幽光中,那个持枪的黑影离煤堆越来越近,军靴踩碎冰块的声响如同砸在人心上。积雪被踩出的咯吱声越来越清晰,苏婉甚至能看见那人腰间露出的手铐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顾晏辰手腕翻转,从公文包侧袋抽出一卷细麻绳,金属搭扣碰撞发出几不可查的轻响。煤堆后,苏婉感到怀中念念身体僵硬,小小的手指紧紧抓住她的衣襟,把她领口都扯得变了形。
当第一个黑影出现在煤堆转角处时,顾晏辰的动作快如猎豹。苏婉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听见一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骨头错位的脆响和雪粒飞溅的声音。
然而,第二道手电光柱突然扫过来,正好照在念念冻得通红的小脸上。
"找到他们了!"粗粝的男声穿透风雪,惊飞了头顶槐树上的夜鸟,"副局长要活的!"
苏婉看到那人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自己藏身的位置。她闭上眼,下意识将念念的脸按在肩头,黑暗中却突然感到一阵风拂面而过——顾晏辰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前,手中握着的拖把杆已变形弯曲,地上躺着第二个失去意识的男人。
持枪者的手指已经扣向扳机。
"小心!"苏婉尖叫出声的同时,听到顾晏辰闷哼一声。她看见男人高大的身影猛地向后踉跄,撞到煤堆上激起一片黑色粉尘。
念念撕心裂肺的哭声刺破夜的寂静。
顾晏辰捂住腰侧,指间渗出的血珠很快染红了他的白衬衫。他还站着,脊梁挺得笔直,左手牢牢抓住持枪者的手腕,右手以惊人的力量扭转对方手臂。那柄枪"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滑到苏婉脚边。
在持枪者因剧痛而发出的哀嚎声中,苏婉的目光越过两人缠斗的身影,投向宿舍楼方向——更多黑影正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风雪中切割出条条光轨,将这个深夜染成一场惊心动魄的狩猎场。
最西边楼门口,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熟悉身影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手中明晃晃的手铐在雪光中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