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渣被寒风卷着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刀子割得生疼。苏婉紧紧捂住念念的嘴,小丫头在怀里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温热的眼泪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襟。视线越过煤堆缝隙,她看见顾晏辰单膝跪在雪地里,左手按着血流不止的腰侧,白衬衫已经被染得通红,右手却死死锁住最后一个追击者的喉咙。
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离顾晏辰不过三步远,手里明晃晃的手铐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苏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是陈志远!虽然帽檐压得很低,但她绝不会认错那张刻在骨子里的脸。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和这些追杀他们的人是一伙的?
"顾科长,没想到吧?"被顾晏辰锁住喉咙的男人发出嗬嗬的笑声,脖子青筋暴起却毫不在意,"周副局长早就料到你会查到档案的事。"他突然猛地朝顾晏辰受伤的腰侧撞去,顾晏辰闷哼一声松开手,踉跄后退撞在煤堆上,激起一阵黑色粉尘。
苏婉的目光死死钉在顾晏辰腰间——刚才剧烈动作掀开了他的衬衫衣角,露出里面的黑色枪套。那不是她眼花,确实是一把制式手枪,枪柄上还刻着模糊的编号。这个发现让她浑身冰凉,比雪地里的寒风还要刺骨。一个大学教师,怎么会有配枪?那个男人叫他"顾科长",又是怎么回事?
追击者趁机从腰间抽出匕首,寒光一闪朝顾晏辰胸口刺去。苏婉下意识尖叫出声,却突然看见顾晏辰的动作快得惊人——他没有躲,反而侧身用受伤的腰腹迎了上去,同时右手闪电般抓住对方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匕首"当啷"落地。这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文人,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
第三名追击者从侧面迂回过来,手里的警棍带着风声砸向顾晏辰后脑勺。苏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怀里的念念突然挣扎起来,小手指着煤堆外"咿呀"乱叫。苏婉低头捂住女儿嘴巴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雪地里那把掉落的手枪——离她只有两步远。
"抓住那个女的!她带着顾科长的公文包!"有人发现了煤堆后的动静,脚步声迅速逼近。苏婉看着那把枪,前世陈志远醉酒打她的记忆突然涌上来,男人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瓷器碎裂的声音,儿子冷漠的眼神......这些画面像毒蛇般缠绕住她的心脏。
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念念。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苏婉已经做出决定。她将念念塞进煤堆深处一个狭小缝隙,用破麻袋盖住她,在女儿耳边急促地说:"乖乖待着,妈妈很快回来。"然后转身,像只受惊的母猫般匍匐着冲向那把手枪。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时,追兵已经到了煤堆旁。苏婉猛地转身,双手紧握枪柄指向对方,手指却抖得几乎握不住。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捡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嘲讽的笑容:"女同志,枪可不是这么玩的......"
话音未落,顾晏辰突然从斜刺里冲出,用身体将苏婉撞开。子弹"嗖"地一声擦着他耳边飞过,在煤堆上打出个黑色窟窿。追击者还没来得及开第二枪,就被顾晏辰一记手刀劈在颈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别逞能。"顾晏辰的声音带着喘息,血滴从他下巴滴落,落在苏婉握着枪的手背上,温热黏腻。苏婉看着他左肩新添的伤口——警棍留下的淤青高高肿起,此刻正不断渗出血丝。她的枪口还对着男人胸口,手指僵硬得动不了。
"你到底是谁?"苏婉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背叛感,"大学教师?右派儿子?还是......"她想起自己那份被偷走的档案,想起陈志远,想起所有欺瞒和利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顾晏辰没回答,只是伸手想拿她手里的枪。苏婉却像被烫到般猛地后退,枪口再次对准他:"别碰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煤渣流进嘴里,又苦又涩,"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苏婉!"顾晏辰突然提高声音,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脸色骤变,"小心后面!"
苏婉猛地回头,看见陈志远不知何时绕到了煤堆另一侧,手里拿着块板砖,正一脸阴笑地盯着她身后——那个藏着念念的麻袋缝隙!苏婉的血液瞬间冻结,想也没想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惊得远处树林里群鸟乱飞。陈志远吓得一哆嗦,板砖"哐当"掉在地上,子弹擦着他耳边飞过,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留下个焦黑的弹孔。
苏婉自己也被后坐力震得后退两步,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顾晏辰接住她瘫软的身体,抢过她手中的枪上膛,指向惊魂未定的陈志远:"把他捆起来。"
苏婉这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多了十几个人,都穿着联防队的制服,领头的正是下午被调离教育局的林建军。他手里拿着手铐,脸色复杂地看着陈志远:"老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陈志远还想狡辩,被联防队员三下五除二按在雪地里。他拼命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林建军你个叛徒!你以为周局长会放过你吗?"
"周志明已经被隔离审查了。"林建军冷冷地说,踢了陈志远一脚让他闭嘴,然后转向顾晏辰,"顾科长,我们收到匿名举报......"
"叫我顾晏辰。"顾晏辰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住还在流血的腰侧,"现场交给你们,我有事先走。"他的视线转向苏婉,眼神复杂,"有些事以后再解释。"
苏婉还没来得及反应,远处就传来汽车引擎声。两道刺眼的光柱划破夜空,一辆绿色军用吉普停在煤堆旁。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动作干练地走到顾晏辰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晏辰点点头,临走前突然快步走到苏婉面前,不由分说将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苏婉低头一看,是那块她见过的龙纹玉佩,触手温热。男人的掌心粗糙有力,握住她手腕的力度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什么刻进她骨头里。
"保护好念念和这个。"顾晏辰的声音低沉急促,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廓,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去琉璃厂找姓魏的,把玉佩给他。只有他能解开里面的东西。"
苏婉还想说什么,男人已经转身跟着那两个黑衣人上了吉普车。车灯调转方向时,她看见顾晏辰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告别,又像是某种承诺。吉普车卷起一阵雪沫,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雪雾中闪烁。林建军指挥联防队员清理现场,不时忧心忡忡地望向苏婉手里的玉佩。苏婉抱紧失而复得的念念,小丫头已经吓得哭不出声,只是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
"苏老师,你还好吧?"林建军走过来,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顾科长他......"
"他到底是什么人?"苏婉打断他,手心沁出冷汗,握着玉佩的指节泛白。玉佩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边缘处好像能摸到细小的裂缝。
林建军叹了口气,眼神示意联防队员走远些:"其实我也不完全清楚。只知道他是上面派来调查高考舞弊案的......"他压低声音,"牵扯到很多高层,周志明只是其中之一。"
苏婉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顾晏辰说的"解开里面的东西",手指沿着玉佩边缘摸索,果然摸到一个细小的机关。轻轻一按,玉佩"咔哒"一声弹开,里面不是她想象中的字条,而是一卷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胶卷。
寒风突然变大,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苏婉下意识握紧胶卷,抬头看见林建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眼神复杂。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灯光交替照亮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把孩子抱紧。"林建军突然说,语气凝重,"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苏婉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就听见念念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小手指着宿舍楼墙角:"妈妈!那个叔叔......刚才一直躲在那里看我们......"
苏婉顺着女儿指的方向望去——路灯昏黄的光晕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鸭舌帽压得很低,穿着不合身的棉袄,正是刚才被联防队员"带走"的陈志远!他是什么时候跑掉的?刚才所有人都在处理现场,竟没人发现这个漏网之鱼!
陈志远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他的手里拿着样东西,在月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是顾晏辰掉落的那枚钢笔尖,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男人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在警笛与风雪声中,像个来自地狱的幽魂。
苏婉下意识将念念护在身后,右手悄悄摸向口袋里那把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给了她一丝安慰,却驱不散心底升起的寒意。她看着不远处越来越近的警车灯光,又看看眼前这个如鬼魅般出现的陈志远,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