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和月光一起,冷冷地淌在苏婉脸上。她抱着念念渐渐暖和起来的小身体,感觉顾易安就那么站在门后,像棵被秋霜打透的白杨树。
"妈妈,顾爸爸怎么不进来?"念念的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输液管被带得轻轻晃了晃。
苏婉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女儿。窗外的风呜咽着,像谁在哭。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就是没人再碰那扇门。
天亮时,护士来换吊瓶,门轴吱呀一声转开。苏婉看见顾易安蜷缩在走廊长椅上,身上盖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他眼下泛着青黑,头发乱蓬蓬的,像个迷路的孩子。
护士是个嘴快的小姑娘,一边调输液阀一边念叨:"你爱人守了一晚上呢,非要等孩子烧退了才肯走。"
苏婉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别过脸,假装没看见顾易安突然惊醒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惊慌和卑微。
念念的烧退下去些,精神也好了许多,小手抓着苏婉的衣角不放。"妈妈,我想喝水。"
苏婉刚要起身,顾易安已经一步跨了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上面还冒着热气。"晾好了,温的。"他声音沙哑,把缸子递过来的时候,手微微抖着。
苏婉接过来,没碰他的手指。搪瓷缸沿还带着他的体温,烫得她手心发颤。
"医生说下午做详细检查。"顾易安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却又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手术费的事,你别担心,我已经凑得差不多了。"
苏婉喂念念喝了两口水,才抬起头看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棱。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好像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藏着几根白头发。
"怎么凑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顾易安的脸霎时白了,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上。
"卖了老家的房子,是吗?"苏婉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和木头碰撞出沉闷的声响,"还是又去求了你那个当厂长的老同学?"
顾易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苏婉别开脸,不去看他那副样子。有些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去想。这个男人,永远都像头老黄牛,默默把所有重担都往自己肩上扛。
"婉婉,"顾易安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像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对不起。"
苏婉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女儿熟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声道歉,来得太晚,又好像……刚刚好。
"手术让谁做?"她突然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顾易安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是……是协和医院的张教授,全国最好的心脏外科医生。"他有些语无伦次,"我托了好多关系才……"
"钱差多少?"
顾易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还差……还差两百。"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别……"
苏婉没等他说完,站起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布包。那是她这个月的工资,原本打算给念念买新裙子的。她把布包里的钱全都倒在床头柜上,一分一毛地数起来。
顾易安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她。阳光穿过窗户,照在那些皱巴巴的钞票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这些够吗?"苏婉把数好的钱递给他,一共一百二十八块六毛。
顾易安的眼圈突然红了。他接过钱,手指碰到苏婉的指尖,烫得像火。"够了,够了。"他声音哽咽着,"婉婉,谢谢你。"
苏婉没说话,转回身重新坐下,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掉,像串起来的泪珠。
下午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手术定在三天后。顾易安跑前跑后地办手续,买东西,忙得像个陀螺。苏婉抱着念念坐在病房里,看着他来来往往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妈妈,顾爸爸好像很累。"念念小声说,小手摸着苏婉的脸颊。
苏婉的心揪了一下。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轻声说:"等念念病好了,我们一起给顾爸爸做好吃的,好不好?"
念念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吃顾爸爸最爱吃的红烧肉!"
苏婉笑了笑,眼角却有些湿润。她抬头看向窗外,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远处飘来几朵白云,慢慢地,慢慢地,飘向远方。
晚上顾易安带着饭回来时,脚步有些踉跄。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不小心碰倒了水杯。水洒在地上,溅湿了他的裤脚。
"怎么了?"苏婉皱起眉头,扶着他坐到椅子上。
顾易安摆摆手,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没事,可能有点累着了。"他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用手捂着嘴,咳得肩膀都在抖。
苏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扶住他的胳膊,焦急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易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摆摆手说没事。可苏婉却看见了他指缝间渗出的血迹。
"顾易安!"苏婉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到底怎么了?"
顾易安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看着苏婉焦急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苏婉的心沉了下去。她盯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躲闪,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又去献血了?"她声音发颤,抓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顾易安疼得皱了皱眉,却还是强撑着笑:"就一次,没想到能换五十块钱,还管一顿饭呢。"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婉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看着他为了凑钱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你是不是傻?"她哽咽着,抬手捶打他的肩膀,"钱就那么重要吗?你的身体就不重要吗?你要是垮了,我和念念怎么办?"
顾易安任由她捶打着,突然伸手抱住了她。他的怀抱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哭,"他声音沙哑,"我没事,真的。只要念念能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苏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这个男人,总是这样,默默付出,不求回报。她想起前世那个自私自利的陈志远,再看看眼前这个愿意为自己和女儿付出一切的顾易安,心里百感交集。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她哽咽着说,声音闷闷的。
顾易安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像是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好,我听你的。"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声。苏婉靠在顾易安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突然觉得很安心。或许,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吧。简单,平淡,却充满了爱。
手术前一天,顾易安的老同学来看念念,带来了不少水果和营养品。那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
"老顾啊,这次多亏了你,"男人拍着顾易安的肩膀,满脸感激,"要不是你及时送来那批药材,我父亲的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顾易安笑了笑,摆摆手说:"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苏婉的心却猛地一跳。药材?她看着顾易安,突然想起他前几天一直神神秘秘的,说是去山里采草药。难道……
送走客人后,苏婉忍不住问:"你前几天去山里,就是为了给他采药材?"
顾易安点点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是啊,他父亲病重,急需一种 rare 的草药,我刚好知道哪里有。"
苏婉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酸又软。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愿意麻烦别人。她看着他手上因为采药留下的划痕,看着他裤脚上还没洗干净的泥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以后有事,能不能别一个人扛着?"她轻声说,伸手抚平他皱巴巴的衣领。
顾易安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他声音沙哑,眼神里满是温柔,"以后什么事都跟你商量。"
苏婉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彻底塌陷了。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顾易安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猛地抱住了她,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婉婉,"他声音哽咽,"谢谢你。"
苏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或许,这就是命运吧。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手术当天,苏婉和顾易安一起把念念送进手术室。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苏婉的心里揪成了一团。顾易安紧紧握住她的手,手心温热干燥,给了她无尽的力量。
"没事的,"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坚定,"念念一定会没事的。"
苏婉点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手术室的灯亮着,像一颗悬在他们心头的石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手术很成功,孩子很坚强。"
苏婉和顾易安同时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眼里都有泪光闪烁。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感受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幸福。
回到病房,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苏婉的心里充满了感激。她转头看向顾易安,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欣慰,突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易安,"她轻声说,"谢谢你。"
顾易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啊。"
苏婉的心猛地一颤。一家人……是啊,他们是一家人。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幸福。她看着顾易安,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或许前世的苦难,都是为了今生的相遇吧。
"等念念好了,我们去照张全家福吧。"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期待。
顾易安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啊,到时候我们带着念念去北戴河,去看海,去捡贝壳。"
苏婉笑了,眼角的泪却流了下来。那是幸福的泪,是喜悦的泪,是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病床上,洒在苏婉和顾易安的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鸟儿的鸣叫声,清脆悦耳。一切,都在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几天后,念念拆下了纱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心地跳了起来。"妈妈,顾爸爸,你们看!我好了!"她转着圈,像只快乐的小鸟。
苏婉和顾易安相视一笑,眼里都满是欣慰和幸福。他们带着念念走出医院,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绿油油的,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爸爸妈妈,我们去哪里啊?"念念牵着苏婉和顾易安的手,好奇地问。
苏婉蹲下身,帮女儿理了理头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我们回家。"
是的,回家。那个有他们三个人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顾易安站在一旁,看着苏婉和念念,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留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幅温馨的画。这个历经磨难的家,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幸福和温暖。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走到医院门口,苏婉突然停下脚步。她看着顾易安,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顾易安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她:"什么事?"
苏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当年,你为什么要把录取通知书还给我?"
顾易安的脸色突然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婉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突然笑了。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吧。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顾易安抬起头,看着苏婉温柔的笑容,眼眶突然红了。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沙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年……当年我看到你那么难过,心里……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觉得,那么好的机会,不应该就这么错过了。"
苏婉的心猛地一颤。原来,这才是真相。这个男人,一直默默守护着她,却不求任何回报。她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充满了感激和爱意。
"傻瓜。"她轻声说,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顾易安愣住了,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悠长而深远。仿佛在预示着,一个崭新的未来,正在等着他们。
三个身影,手牵着手,迎着阳光,慢慢向前走去。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吧,历经磨难,终得幸福。生活或许不会一直一帆风顺,但只要有彼此的陪伴,就什么困难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