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苏婉坐在北大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指尖划过《西方经济学》烫金的书脊,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个同样寒冷的早晨。
"同学,这里有人吗?"
带着雪花寒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苏婉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杏眼——林晓月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冻得发红的手里捏着个粗布书包,怀里还抱着几本用麻绳捆着的旧书。
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婉看着她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前世林晓月总说是小时候爬树摔的,直到陈志远临终前才崩溃哭诉,那是当年苏婉知道录取通知书被偷后,跟她扭打时撞在桌角留下的。
"没人。"苏婉把目光移回书页,声音冷得像窗台上的积雪。
林晓月局促地坐下,塑料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她把书本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苏婉眼角余光瞥见最上面那本《政治经济学概论》的扉页,隐约露出"北京大学"的字样。
"真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林晓月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听说你......你也考上北大了?"
苏婉翻过书页,哗啦啦的响声在安静的阅览室格外清晰。"我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有人在公社门口哭晕过去,是你吧?"
林晓月的脸"唰"地白了,手指紧张地绞着棉袄下摆。"我......我只是替你可惜,毕竟你家里......"
"我家里怎么了?"苏婉合上书,抬眼看她,"我妈让我问你,当年你说帮我保管的那件花的确良衬衫,什么时候还回来?那是我爸平反后给我买的第一件新衣服。"
林晓月的脸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围有同学好奇地望过来,她匆忙低下头,几缕枯黄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苏婉收拾好书本起身,林晓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凉冰冰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用力,指甲几乎嵌进苏婉肉里。
"苏婉,你不能这么对我!"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和志远是真心相爱的!当年要不是你爸......"
"放开。"苏婉盯着她的手,声音没什么起伏。管理员推着书车从过道经过,金属轮子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林晓月非但没放,反而抓得更紧:"你知道我们过得多苦吗?志远在砖窑厂搬砖,腰都累坏了!我白天在街头发传单,晚上给人缝补衣服......"
"所以呢?"苏婉轻轻挣开手,袖口被抓出几道皱痕,"要我把学籍让给你,再回去嫁给陈志远,你们就不用吃苦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晓月猛地站起来,粗布书包"啪嗒"掉在地上,里面的红薯干撒了一地,"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我们有什么情分?"苏婉弯腰收拾自己的书本,"你顶替我上大学的时候?还是你拿着我爸送我的钢笔给陈志远写情书的时候?"
林晓月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她看着苏婉挺拔的背影,看着她洗得干净的蓝布校服,看着她胸前别着的"北京大学"校徽,突然失控地喊道:"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好!凭什么!"
阅览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们身上。苏婉转过身,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凭我没偷别人的人生。"
说完这句话,苏婉转身就走,留下林晓月在原地像个被戳破的气球,僵在一片指指点点的目光里。
雪越下越大了。苏婉踩着积雪往宿舍走,棉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刚拐过行政楼,就看见路灯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陈志远比高中时黑瘦了不少,洗得发白的工人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手里提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军绿色挎包。他看见苏婉,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迎上来。
"小婉!"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雪花落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我就知道是你!晓月没骗我!"
苏婉停下脚步,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看着他。前世这个男人临终时枯瘦如柴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攥着她的手忏悔,说当年是他偷了录取通知书,塞进了林晓月的书包。
"有事?"苏婉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指尖触到口袋里硬硬的东西——是那张她亲手撕碎又被顾易安一片片捡起来粘好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陈志远搓着手,呵着白气,献宝似的从挎包里掏出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个,特意去供销社排了半天队......"
手帕打开,是几块已经冻硬的糖油果子,上面还沾着点煤灰。前世苏婉最喜欢他妈做的糖油果子,每次放学陈志远都会在校门口等她,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
"不用了。"苏婉后退一步,避开他递过来的手,"我现在不喜欢吃甜的。"
陈志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小婉,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他放下手,语气带着讨好,"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你看,我和晓月......"
"你们怎么样,和我没关系。"苏婉打断他,"要是没别的事,我要回去了。"
"有关系!怎么会没关系!"陈志远突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眼睛里布满血丝,"小婉,我知道错了!我跟林晓月断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回到我身边,我一定好好对你!"
他的手很烫,带着砖窑厂特有的烟火味。苏婉用力想甩开,他却抓得更紧,几乎要把她往怀里拉。
"放开我!"苏婉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围偶尔有学生经过,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我不放!"陈志远的情绪有些激动,"你明明心里还有我!不然你为什么还要打听我的消息?为什么还要跟林晓月提过去的事?"
苏婉看着他偏执的眼神,突然觉得前世的自己真是瞎了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恶心感:"陈志远,你偷了我的录取通知书,毁了我的前途,现在又想来破坏我的生活?"
"我没有!"陈志远的脸涨得通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年是林晓月逼我的!是她哭着求我,说她家里困难......"
"所以你就把我的未来送给她做人情?"苏婉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我爸因为我没考上大学,急得一病不起?你知不知道我妈为了给我弟娶媳妇,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都卖了?"
陈志远的眼神躲闪起来,抓着苏婉胳膊的手也松了松:"我知道......我后来都知道了......所以我才后悔了......小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苏婉猛地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我给过你机会的,陈志远。"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顶着风雪去找他,看见他和林晓月在供销社门口分吃一个烤红薯。林晓月依偎在他怀里,脖子上围着的正是苏婉亲手织的枣红色围巾。
"我不需要你的机会了。"苏婉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现在过得很好。"
陈志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胸前的校徽,又看看她干净整洁的衣服,再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点的裤脚,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这是......这是我的积蓄。"他把信封往苏婉手里塞,"一共三十五块六毛,你拿着,买点营养品......你看你都瘦了......"
苏婉看着那叠带着汗渍的毛票和角票,突然想起前世自己就是这样,一次次心软,一次次原谅,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不要。"她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陈志远,我们早就两清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身后传来陈志远压抑的哭声,夹杂着北风的呼啸,让人听了心里发寒。
回到宿舍,同屋的李梅正裹着被子啃窝头,看见她进来,含糊不清地问:"婉婉,你可回来了!刚才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弟弟。"
苏婉的心猛地一跳:"我弟弟?"
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哪来的弟弟?除非是......
"是啊,长得跟你有点像,"李梅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抹了抹嘴,"挎着个篮子,说是给你送吃的。我让他在楼下等着了。"
苏婉顾不上脱外套,转身就往楼下跑。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她的心跳得飞快。前世她和陈志远结婚后,先后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叫陈念祖,小女儿叫陈念苏......
跑到宿舍楼下,昏黄的路灯下果然站着个半大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棉袄,冻得瑟瑟发抖,脚下放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跟陈志远有几分相似的脸。
"姐......"男孩怯生生地开口,眼睛像受惊的小鹿。
苏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这是她的大儿子,陈念祖。前世他十六岁就辍学去砖窑厂打工,说是要给她治病,结果在一次塌方中砸伤了腿,落下终身残疾。
"你怎么来了?"苏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
陈念祖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抠着篮子的把手:"爸让我来的......他说......他说让你回家看看。"
"我不回去。"苏婉别过脸,不敢看他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睛。
"妈病了!"陈念祖突然抬起头,眼睛红了,"妈吐血了!医生说要住院,可是我们没钱......爸说你在北京大学读书,认识很多有钱人......"
苏婉的心猛地一沉。林晓月吐血了?是报应来了吗?可为什么偏偏让这个孩子来传话?陈志远就是算准了她心里的软肋。
"我没钱。"苏婉咬着牙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陈念祖愣住了,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慢慢蹲下身,抱起那个竹篮,声音带着哭腔:"这里有妈给你煮的鸡蛋......还有爸去山里采的蘑菇......"
篮子里的鸡蛋还带着余温,蘑菇用布仔细包着,旁边还有一双纳了一半的布鞋,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林晓月的手艺。
苏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十几块钱,是这个月省下来的生活费。
"拿着。"她把钱塞进陈念祖手里,"告诉你爸,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陈念祖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钱,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雪地上,瞬间就结成了小冰晶。"姐......"
"走吧。"苏婉转过身,不敢再看他,"天晚了,早点回去。"
她一步步往楼上走,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身后传来陈念祖压抑的哭声,还有篮子掉在地上的声响。苏婉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不肯回头。
回到宿舍,李梅已经睡下了。苏婉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刚好遮住了她写的那句"北京大学,我来了"。
门被轻轻敲响,苏婉慌忙擦了擦眼睛:"请进。"
宿管阿姨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走进来:"孩子,刚才那是你弟弟?"
苏婉点点头,接过姜茶,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
"可怜见的,这么冷的天。"宿管阿姨叹了口气,"楼下的篮子我给你提上来了,鸡蛋都摔破了几个,我给你煮了当夜宵。"
苏婉捧着姜茶,眼眶又热了。前世她怎么没发现,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还有这么多陌生人愿意对她好?
"谢谢您,阿姨。"
"谢啥,"宿管阿姨拍拍她的肩膀,"有啥过不去的坎儿,跟阿姨说。咱们北大的闺女,啥困难没见过?"
宿管阿姨走后,苏婉打开那个竹篮。摔破的鸡蛋已经被收拾干净,蘑菇整齐地码在一边,那双纳了一半的布鞋静静躺在篮子底下。
她拿起布鞋,粗粝的针脚刺得她手疼。突然发现鞋垫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茉莉花,是她前世最喜欢的花。
苏婉的手指停在那朵茉莉花上,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想起前世临死前,林晓月哭着来看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抢走了她的人生。当时她只觉得讽刺,现在看着这朵粗糙的茉莉花,心里却五味杂陈。
窗外的雪还在下,北风呜呜地刮着,像是谁在哭。苏婉把布鞋放回篮子里,重新打开《西方经济学》。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打乱她的人生轨迹。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牢牢攥在手里,谁也抢不走了。
夜深了,苏婉合上书,伸了个懒腰。宿舍楼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厕所灯还亮着。她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雪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校门口,像是一个永远也走不完的省略号。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苏婉轻声对自己说。
晨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菱形光斑时,苏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昨夜趴着睡着了,额前碎发还沾在摊开的《资本论》上,带着薄荷味的口水在扉页晕开小小的涟漪。
"苏婉同志在吗?教务处通知你去趟主任办公室。"门外传来学生会干部特有的、抑扬顿挫的声音。
苏婉揉着发麻的胳膊坐直身体,窗外雪霁后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校工正在铲除路面积雪,铁锨与地面碰撞的清脆声响顺着寒风飘上来。她叠好盖了一夜的棉袄,指尖触到内袋里的硬纸——顾易安粘好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边角已被体温焐得发软。
教务处 corridor飘着浓烈的煤烟味,主任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争执声。苏婉刚要叩门,林晓月带着哭腔的嗓音突然穿透门缝:"......她就是嫉妒!当年我和志远两情相悦,她怀恨在心才故意诬陷!"
"诬陷?"苏婉推开门,冬日阳光斜斜切进门框,将她周身镀上冷冽的金边。办公桌后坐着头发花白的老主任,而林晓月正背对着门口,碎花棉袄的布料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灰白。
听到推门声,林晓月猛地转身,红肿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泪痕。"你来得正好!"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来,却在距苏婉半步的地方被无形的气场定住,"你告诉主任,当年我们是不是好朋友?你是不是送过我钢笔?"
苏婉将书包放在暖气片上,金属表面的温度隔着布料传来。"1977年3月15日,"她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说要帮我给钢笔灌墨水,拿走后再没还回来。后来我在陈志远写给你的情书上,看到了那支英雄牌钢笔的字迹。"
林晓月的脸瞬间失去血色,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办公桌上,镇纸倒在搪瓷缸里发出刺耳的哐当声。"你胡说!那是......那是志远自己买的......"
"是吗?"苏婉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开夹着半片枯叶的那页,"这支笔的笔舌有处裂痕,是高二那年我不小心摔的。你需要我现在就带你去公社中学的垃圾堆找吗?我记得很清楚,你后来嫌它漏墨,把它扔进了东边厕所后的灰堆里。"
老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个年轻女孩间游移。"林同志,"他取下钢笔在笔记本上轻敲,"校党委已经收到三封举报信,都质疑你的入学资格。如果苏同志说的是事实......"
"不是事实!"林晓月突然尖叫起来,双手抓住桌沿指节泛白,"是她偷了我的通知书!当年邮政员明明把信交给她了!她嫉妒我和志远......"
"邮政员王建国同志上个月刚从部队转业回来,"苏婉打断她,将一张折叠的信纸放在桌上,"这是他的亲笔证词,还有公社文教干事的旁证记录。需要我现在就去把他们请来吗?"
林晓月的目光像被烫到般避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窗外传来上课铃声,尖锐的铜铃声刺破办公室里凝滞的空气。老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时,镜片后的目光陡然严厉:"林晓月同志,组织研究决定,暂停你的课程资格......"
"不!"林晓月突然扑向桌角的搪瓷缸,浑浊的茶水溅在雪白的墙壁上,像幅洇开的水墨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是被退学好怎么活?志远会打死我的!"她突然转向苏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的闷响让人心头发紧,"苏婉,求你放过我吧!我把学籍还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
苏婉后退半步,避开她抓来的手。林晓月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棉袄下摆沾着几根干草,恍惚间又变回那个在公社门口哭晕过去的农家女孩。
"学籍不是商品,不能还来还去。"苏婉的声音透过敞开的窗户飘向操场,那里传来广播体操整齐划一的口号声,"1977年冬天你拿走的不只是一张纸,是我父亲临终前攥在手里的希望。"
林晓月的哭声戛然而止,抬头时脸上泪痕交错。"你怎么知道......"她喃喃自语,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是陈志远告诉你的?那个懦夫!他当年亲手把通知书塞进我书包的!"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走进来的是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男人,怀里抱着军绿色挎包——是陈志远。他看到跪在地上的林晓月,脸色骤变,冲过来拉起她的胳膊:"晓月你干什么!不是说好来办转学申请的吗?"
"转学申请?"林晓月甩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他胸口的钢笔,那支笔在晨光下闪着刺眼的银光,"你早就知道了?你故意让我来送命?"
陈志远的脸涨得通红,从挎包里掏出叠得整齐的灰布衬衫:"小婉,这是当年阿姨让你问的的确良......"
苏婉的目光落在那件衬衫上,雪白雪白的布料被折得方方正正,领口绣着的茉莉花却已经泛黄。前世她无数次抚摸过这个领口,直到把绣花摸得模糊不清。
"不用了。"她抓起书包转身,搪瓷缸里的茶叶梗还在打转,"学校收发室有我的信,三个月前从美国寄来的。"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林晓月尖锐的哭喊刺破走廊:"陈志远你骗我!那封美国来信根本不是给她的!"
苏婉拉开教务处的门,寒风卷着细小的雪沫子扑面而来。操场上传来下课的喧闹声,穿着蓝布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向食堂,白色的哈气在阳光下织成绵密的网。她摸着内袋里微微发烫的通知书复印件,突然想起顾易安沾着浆糊的手指,当时他说:"缺的角我去荣宝斋配了金箔,现在它比原来还漂亮。"
食堂门口的宣传栏前围满学生,新贴的红纸上毛笔字淋漓:"庆祝我校顾易安同学荣获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金奖"。照片上的男生穿着白衬衫,领口系着红领带,笑容比雪地还耀眼。
苏婉在人群外站了片刻,冻红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转头看见李梅举着两个白面馒头跑过来,热气腾腾的白雾里,同屋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婉婉快看!顾易安要代表学校去参加国际比赛了!听说国家奖励了他一台彩色电视机呢!"
两个馒头在粗糙的草纸上冒着热气,苏婉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宣传栏前的人群渐渐散去,那张红纸在寒风中簌簌作响。她望着照片上顾易安胸前的校徽,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雪交加的早晨,他把粘好的录取通知书递给她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说:"苏婉同学,你的名字真好听。"
食堂的炊烟混着煤烟味升向天空,与雪后的云彩纠缠在一起。苏婉将剩下的半个馒头掰成小块抛向墙角,几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过来,在积雪上留下凌乱的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