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队长秦烽第一次见到羽明彻时,就想把这个白发教授扔出凶案现场。
>“大学老师就该待在实验室。”他指着被刻意摆成忏悔姿势的尸体冷笑。
>可当法医指出死者是死后才被摆拍时,羽明彻平静道:“凶手在弥补遗憾。”
>秦烽暴躁摔门而出——直到下起夜雨,才想起现场只剩教授没带伞。
>他黑着脸返回,却撞见羽明彻独自蹲在角落,指尖颤抖着摸向死者扭曲的手。
>“别碰证物!”秦烽厉声呵斥。
>白发教授闻声抬头,湿漉漉的睫毛下眼神空洞:“她挣扎过...很痛...”
>那一刻,秦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深渊——那是他躁郁发作时镜子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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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丝切割着城市霓虹,落在南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秦烽肩章的金色盾徽上,又顺着挺括的深蓝制服肩线,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迹。他站在警戒带外,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一寸寸刮过眼前这栋被警灯映照得光怪陆离的老旧居民楼。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霉味、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水味,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被风卷着,直往人鼻腔里钻。
“秦队,现场在三楼,301。” 年轻警员小王小跑过来汇报,声音绷得很紧,脸色在红蓝交替的警灯下显得异常苍白,“初步看,是谋杀。报案的是邻居,说闻到怪味…”
秦烽没应声,只下颌线条绷得更紧了些。他抬手示意警戒带外的警员抬高几分,自己一矮身,利落地钻了过去,黑色警靴踏在积水的坑洼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楼道狭窄、昏暗,墙壁上布满经年累月的污渍和陈旧的涂鸦,声控灯在他沉重的脚步下时明时灭,像垂死挣扎的眼睛。越靠近301室,那股甜腻香水混杂血腥的怪味就越发浓烈,沉沉地压在人的胸口。
推开那扇虚掩的、暗红色的防盗门,一股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猛地扑面而来。秦烽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穿透客厅的昏暗,精准地锁定了客厅中央那个触目惊心的景象。
一个女人。
她以一种极其诡异、近乎亵渎的姿态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头颅被强行向后掰折,形成一个令人牙酸的角度,空洞失焦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布满蛛网的天花板。两只手臂被扭曲地反剪在身后,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缚,指关节因过度的束缚和死前的挣扎而扭曲变形,皮肤上勒出深紫色的淤痕。整个身体被强行固定成一个卑微的、忏悔般的姿势。猩红粘稠的血液,在她身下洇开一片巨大的、暗褐色的不规则湖泊,边缘已经干涸发黑,如同凝固的绝望。空气里那丝挥之不去的甜腻香水味,此刻显得格外刺鼻,像是对这惨烈现场的一种嘲讽。
秦烽的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他几乎能想象出凶手完成这一切时,内心那种扭曲的满足感。他戴上手套,鞋套踩过血迹边缘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区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蹲下身,靠近那具无声控诉的尸体,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死者颈部那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边缘皮肉翻卷,深紫色的勒痕在颈侧若隐若现;被反剪捆绑的手腕处,除了绳索的勒痕,还有指甲抓挠留下的道道血痕,深嵌皮肉;那身廉价的红色连衣裙上,靠近腰腹的位置,有几处不规则的深色湿痕,与周围干涸的血迹形成鲜明对比。
“死亡时间?” 秦烽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砸在寂静的现场,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初步尸表检查,结合尸僵和尸斑情况,” 戴着口罩的法医老陈从尸体另一侧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疲惫而专注,“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11点到凌晨1点之间。致命伤是颈部的锐器切割伤,几乎切断了大动脉和气管,失血性休克致死。但…” 老陈顿了顿,手指隔着乳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按压了一下死者颈侧一处不太明显的暗紫色印痕,“勒痕很深,皮下出血明显。结合口腔黏膜的出血点,以及眼睑结膜的出血点…窒息征象也很明确。凶手是先勒过她,在她失去反抗能力后,才下的刀。” 他指着死者手腕和脚踝处明显的约束痕迹和挣扎造成的擦伤、皮下出血,“束缚很彻底,挣扎很剧烈。”
秦烽的目光落在那道勒痕上,眼神更沉了几分。双重暴力?先勒颈制服,再割喉处决?他站起身,鹰隼般的视线扫过整个客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布满灰尘。一个破旧的矮柜被掀翻在地,里面的杂物散落一地,几张揉皱的廉价化妆品传单混在其中。墙壁上,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道新鲜、凌乱的刮擦痕迹,像是鞋子蹬踹留下的。痕迹一路延伸向门口方向,但中途就消失了。
“现场翻动痕迹明显,但目标不明确。” 技术队的警员汇报,“钱包里的现金不见了,但死者佩戴的一枚廉价金戒指还在手上。手机没找到。”
入室抢劫?杀人灭口?还是……秦烽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具被刻意摆放成忏悔姿态的尸体上。这种仪式化的布置,透着一股强烈到令人作呕的个人宣泄意味,绝不是简单的劫财。他正要开口,身后警戒线外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压低声音的争执。
“抱歉,教授,您不能进去,这里是凶案现场…” 小王的声音透着为难。
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现场的压抑:“我是南江大学心理学系的羽明彻,应市局犯罪心理研究室邀请,提供初步的行为画像分析协助。这是我的证件和书面通知。”
秦烽猛地转过身。
警戒线外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一头罕见的银白色短发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调的光泽,与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羊绒开衫形成奇异的反差。开衫很干净,但领口和袖口处沾染着几抹细微的白色粉末,像是粉笔灰。他的脸很年轻,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冷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无波无澜地扫过血腥狼藉的现场中心,目光在那具跪姿的尸体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寻常的静物。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这污浊、暴戾的凶案现场格格不入的书斋气。
秦烽心头那股被血腥现场和未解谜团压下的无名火,“腾”地一下窜了起来。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警靴踏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一把撩开警戒带,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感地堵在白发男人面前,几乎挡住了对方所有的视线。
“羽教授?” 秦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冷硬和嘲讽,下巴朝血腥的客厅中央扬了扬,动作幅度很大,“大学老师就该好好待在实验室里摆弄你的瓶瓶罐罐,或者坐在办公室里写写论文。这里,” 他加重语气,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是屠宰场。不是你的学术沙龙。” 他伸手指着那具被摆成忏悔姿势的尸体,指尖几乎要戳到那凝固的绝望,“看到没有?这就是你要分析的‘行为’?你那些书本上的玩意儿,能把这堆烂肉背后的杂碎挖出来?” 话语像淬毒的刀子,毫不留情。
周围的警员瞬间噤若寒蝉,连法医老陈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担忧地望过来。空气凝固了,只剩下警灯在窗外无声旋转,投下令人心慌的光影。
羽明彻微微抬起眼睫。镜片后的目光穿透那层薄薄的玻璃,平静地迎上秦烽眼底翻涌的戾气与不屑。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人,带着一种抽离的审视感。他并没有被秦烽的怒火点燃,只是唇线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几乎难以察觉。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银边眼镜,镜片在警灯掠过时反射出一道冷光。
“秦队长,”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清冽如冰泉击石,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波澜,却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压抑,“我的专业领域是理解驱动这些‘行为’的心理机制。或许,” 他的目光越过秦烽的肩膀,再次落在那具姿势诡异的尸体上,话语里不带任何情绪,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这有助于你们更快地找到制造‘烂肉’的人。”
秦烽的脸色瞬间阴云密布,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那道旧伤疤在紧绷的皮肤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死死盯着羽明彻那张过分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漠然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时刻——
“秦队!老陈那边有新发现!” 一个技术队的警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报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秦烽狠狠剜了羽明彻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飞镖,然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法医老陈,一把扯过报告,动作粗暴得像要撕碎那张纸。
老陈扶了扶眼镜,指着报告上的几张照片和文字描述,语速加快:“秦队,关键点在这里!你看死者颈部的致命切割伤创口边缘——皮瓣卷曲的方向和深度,还有创腔里组织间桥的断裂状态,非常清晰地表明,这一刀是在死者心脏停止搏动、血压归零之后才形成的!也就是说,割喉是死后伤!”
秦烽的目光死死钉在报告的照片上,那翻卷的皮肉组织在冷冰冰的影像中呈现出确凿无疑的证据。他猛地抬头,锐利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再次扫过尸体那被强行摆出的忏悔跪姿。勒颈在先,窒息致死,死后割喉,再摆成这个充满象征意味的姿态……
“妈的!” 秦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股被凶手戏耍的暴怒和深不见底的寒意同时攫住了他。这绝非简单的杀戮,更像一场精心编排、充满病态仪式感的表演!凶手在传达什么?他在享受什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那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现场的粘稠空气。
羽明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警戒带内侧的边缘,距离尸体还有几步远,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他没有看秦烽,目光沉静地落在死者被强行扭曲的面容和被反剪捆绑的双手上,那姿势充满了绝望的挣扎感。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死后行为具有强烈的指向性。凶手在死者死后,仍要完成‘割喉’这个具有明确终结意味的动作,并执着地将她固定在这个象征‘忏悔’或‘臣服’的姿势里……”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镜片后的目光掠过死者手腕上深深的勒痕和指甲抓出的血道子,“这并非单纯的暴力宣泄。更像是在弥补一个未完成的‘仪式’,或者,在强迫死者回应一个现实中永远得不到的回应。”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死者空洞仰望天花板的双眼上,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解析,“他在试图修正一个无法挽回的遗憾。一个根植于控制、惩罚,或许还有…扭曲认同的遗憾。”
“弥补遗憾?” 秦烽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羽明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和压抑不住的暴躁,“人都他妈杀完了,勒死了!再补一刀,摆成这鬼样子,这叫弥补遗憾?!教授,你那些心理学术语是不是该更新了?这叫变态!叫畜生!”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股在体内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的狂躁之气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现场的血腥、谜团的压力、凶手的挑衅,还有眼前这个白发男人过分冷静、仿佛置身事外的分析,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神经。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哪怕一秒也好!
“够了!” 秦烽低吼一声,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有些变形。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肩膀狠狠撞开挡在门口的一名警员,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了一下。他几步冲到门口,带着一股要将门框撞碎的蛮力,“哐当”一声巨响拉开那扇破旧的铁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将身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惊愕的目光,以及羽明彻那道平静却如芒在背的视线,统统甩在了身后。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密集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秦烽的脸上、身上,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章。他站在老旧的单元楼门口,大口喘息着,试图让冰冷的空气浇灭心头那股灼烧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火焰。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汇入脚下浑浊的水洼。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手背上那道旧伤疤被雨水浸得发白。
“操!”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咒骂这鬼天气,咒骂那狡猾残忍的凶手,还是咒骂那个多管闲事、说话不咸不淡的白头发教授。躁郁的狂潮在胸腔里汹涌翻腾,每一次心跳都像沉重的鼓槌,敲打着濒临失控的边缘。
他需要冷静。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案件本身:勒颈,窒息致死,死后割喉,仪式化摆放。入室抢劫的伪装?仇杀?情杀?那“弥补遗憾”的鬼话…… 秦烽烦躁地甩了甩头,试图将羽明彻那张过分冷静的脸和那句荒谬的分析甩出脑海。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墨黑的云层,紧随而来的炸雷在头顶轰然爆开,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雨势骤然加大,瓢泼般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楼顶的防雨棚和地面的水坑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哗声,整个世界瞬间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秦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三楼那扇透出惨白灯光的窗户——那是301案发现场。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极其突兀地撞进他翻腾的脑海:那个白头发教授…好像没带伞。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连秦烽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更强烈的烦躁涌了上来。他妈的,管他带没带伞!他淋成落汤鸡才好!那张死人脸上沾点雨水,说不定还能有点活人气!
他烦躁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发现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火,被雨水彻底浸透了。秦烽低骂一声,狠狠把湿透的烟揉成一团扔进水坑,溅起浑浊的水花。他烦躁地在楼门口狭窄的雨檐下来回踱了两步,脚下的积水被踩得啪啪作响。警灯的红蓝光芒透过雨幕,在他紧绷的侧脸上交替闪烁。
雨更大了,像天河倒灌。那个该死的“没带伞”的念头,却像水蛭一样顽固地吸附在意识边缘,挥之不去,还伴随着那人站在血腥现场时,镜片后那双过分平静、仿佛隔绝了一切人间烟火的冰湖般的眼睛。
“妈的!” 秦烽猛地顿住脚步,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烦躁本能驱使,他再次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凶狠地扫了一眼楼上,然后猛地转身,带着一股子要把这该死的雨幕撞碎的蛮劲,重新冲进了昏暗的单元门。
楼道里那股混杂着血腥、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秦烽的脚步又沉又重,带着积郁未消的怒气,踏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回响。他径直冲上三楼,一把推开301那扇虚掩的铁门。
客厅里,现场勘察还在紧张有序地进行着。闪光灯不时亮起,勾勒出忙碌的勘察服身影。法医老陈正俯身在尸体旁,低声和技术员讨论着什么。警戒带依旧拉着,但那个白发的身影却不在核心区域。
秦烽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个房间。人呢?走了?一股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窝火的感觉刚冒头,他的视线就猛地钉在了客厅角落靠近厨房门的地方。
羽明彻背对着门口,蹲在靠近墙角的那片阴影里。那里远离了尸体和主血迹区域,光线更加昏暗。他的姿态有些异样,不再是那种挺拔的书斋式站姿,而是微微蜷缩着,肩膀似乎有些僵硬。他浅灰色的羊绒开衫下摆拖在地上,沾上了污迹。他的一只手伸向前方,指尖正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目标竟然是墙角地上,一只被遗落在阴影里的、属于死者的、已经扭曲变形的高跟鞋。
那只鞋的鞋跟已经断裂,上面似乎还粘着一点暗色的泥土和细微的墙皮碎屑,像是被用力蹬踹墙壁时留下的。而羽明彻的目标,似乎就是鞋尖附近,一小片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的、颜色更深的印记——那像是死者挣扎时,脚趾用力顶在鞋尖内衬上留下的磨损和汗渍,甚至是…血迹干涸的暗斑?他的指尖离那鞋尖只有几厘米,仿佛在测量,在感应,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想要去触碰那残留的痛苦痕迹。
“喂!你干什么?!” 秦烽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现场的压抑寂静。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冲了过去,一把粗暴地攥住了羽明彻伸出的手腕!
他的动作迅猛无比,力道极大。羽明彻猝不及防,被他硬生生从蹲姿拽得一个趔趄,几乎要向后摔倒。秦烽的手像铁钳,死死箍住对方冰冷纤细的手腕骨节,那触感冰凉得惊人。
“别碰证物!耳朵聋了吗?!谁准你乱动现场的?!” 秦烽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本能而嘶哑咆哮,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下,带着灼人的怒火喷在羽明彻苍白的侧脸上,“你的手是金子做的?碰坏了线索你负得起这个责?!”
羽明彻被他拽得身体失衡,眼镜都滑到了鼻尖,露出了那双一直被镜片遮掩的眼睛。他被迫抬起头,看向秦烽。
就在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秦烽所有的咆哮和怒火,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里。
那不再是平静无波的冰湖。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此刻盛满了某种剧烈的、无声的风暴。湿漉漉的睫毛下(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悸和一种近乎实质的痛楚。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穿透了秦烽,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时间和空间,死死地钉在了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极度痛苦的瞬间。那里面翻涌着一种感同身受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和恐惧,浓烈得令人窒息。
他张了张嘴,嘴唇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或许只是一两秒,一个破碎的、带着奇异颤音的低语,才艰难地从他唇齿间逸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秦烽的心上:
“她挣扎过……很痛……”
那声音里浸满了冰冷的、无法言说的共情,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虚弱感。那不是分析,不是推论,更像是一个溺水者在绝望深渊中发出的、关于另一个溺水者的痛苦回声。
秦烽如遭雷击,攥着对方手腕的手指下意识地松开了几分。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所有的暴怒、质问、烦躁,都在那双空洞盛满痛苦的眼睛里,瞬间冻结、粉碎。
一股极其熟悉、却又被他拼命压抑在灵魂最深处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席卷全身。那是他在无数个躁郁症发作、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夜晚,在冰冷的镜子里看到过的眼神——同样的绝望,同样的空洞,同样的被无边无际的痛苦深渊所囚禁、挣扎无门的窒息感!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每一个被自己亲手砸碎的镜子的碎片里。
冰冷的雨声被隔绝在窗外,但301室内凝固的空气仿佛比外面的雨幕更加沉重粘稠。秦烽的手还虚虚地扣在羽明彻纤细冰冷的手腕上,力道却已卸去大半,只剩下一种僵硬的触感。他像是被那双眼瞳里翻涌的痛苦深渊魇住了,动弹不得。羽明彻的呼吸有些急促,又浅又轻,胸膛微微起伏,那双空洞惊悸的眼睛依旧没有焦距,仿佛灵魂还困在死者最后挣扎的绝望瞬间。
“羽…教授?” 法医老陈最先反应过来,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快步走近,想扶住羽明彻有些摇晃的身体,却被对方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是本能的躲闪避开了。
羽明彻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浓烈的、几乎要溢出的痛苦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层更厚的、坚硬的冰壳覆盖。他抬起那只没被秦烽扣住的手,极其稳定地将滑落的细银边眼镜推回鼻梁,镜片瞬间隔绝了大部分情绪外泄的通道。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