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的身体猛地僵住。手腕处传来的钳制力道依旧大得让他骨骼生疼,而手背上那被舔舐吮吸过的伤口,残留着一种湿漉漉的、粘腻滚烫的触感,像烙印一样灼烧着他的神经。那抹刺目的鲜红沾染在黎簇苍白的唇边,映着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空洞又执拗的眼睛,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吴邪眼底那深潭般的平静终于被彻底击碎了。
先是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掠过他的瞳孔,随即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被冒犯的怒火,有清晰的痛楚,更有一种如同目睹无可挽回的悲剧般的、深重的疲惫和悲哀。这些情绪在他眼中激烈地翻涌、碰撞,几乎要冲破那层强自维持的克制。
他的下颌线绷紧如刀削,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缠绕着纱布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伤口的疼痛,而是源于一种更深沉、更剧烈的情绪波动。
就在黎簇以为那层名为“吴邪”的壳子终于要被这疯狂撕碎,关根即将破土而出的瞬间——
吴邪猛地闭上了眼睛。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度,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疯狂的少年连同他带来的所有混乱和痛苦彻底隔绝在外。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深深地、如同窒息般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惊涛骇浪竟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被磨砺到极致的、冰冷的疲惫,比之前的平静更深沉,更令人心寒。
他不再看黎簇,也不再试图挣脱被攥紧的手腕。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缓慢地、极其稳定地伸向自己蓝布棉袄的口袋。
黎簇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死死盯着那只探入口袋的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期待。掏出来!是那把熟悉的、冰冷的匕首?还是那把在沙漠里无数次点烟、带着硝烟味的打火机?
吴邪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手指间夹着的,不是匕首,也不是打火机。
是一包烟。极其普通的,软壳的廉价香烟。烟盒的边缘有些磨损,透出一种经年使用的陈旧感。
黎簇的眼神瞬间凝固,那抹疯狂的火焰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只剩下茫然和一种被戏耍般的巨大失落。烟?关根也抽烟,但关根抽的从来不是这种温吞吞的、毫无棱角的牌子!关根抽的是最呛最烈的烟,烟盒总是带着金属的冷硬质感。
吴邪的动作没有停顿。他熟练地用拇指顶开烟盒盖,抖出一支烟。那支烟被他用牙齿轻轻咬住滤嘴,然后,那只缠着纱布、还沾着黎簇唾液和血迹的手,极其自然地伸向柜台上的一个角落。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只塑料打火机。最普通的一次性塑料打火机,红色的,印着某个小超市的广告,廉价的、毫无攻击性的塑料制品。
“嚓。”
拇指摩擦滑轮的声音在死寂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一朵小小的、微弱的黄色火苗跳跃起来,照亮了吴邪低垂的眼睫和近在咫尺的香烟前端。
他微微偏头,凑近那簇火苗。烟丝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嗞嗞”声。一缕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种温和的、甚至有点平庸的烟草味,在冰冷的空气里缓慢弥散开。这味道,与黎簇记忆中关根身上那种浓烈、辛辣、带着金属和硝石气息的烟味,截然不同。
吴邪的目光,透过缓缓散开的烟雾,落在黎簇骤然失魂落魄的脸上。那眼神深处,那片沉重的疲惫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他只是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吸入的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深深的贪婪,那是长期在压力下依靠尼古丁提神的人才会有的吸法,属于关根。吐出的烟雾却又被他刻意控制得悠长而平缓,试图模仿一种“吴邪”式的从容,妄图要将关根扼杀。
黎簇攥着吴邪手腕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松了力道。他看着那缕缕升腾的烟雾,看着烟雾后面那张平静得令人绝望的脸,看着那支温顺的香烟和那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一种彻骨的寒意,比门外纷扬的雪还要冰冷千万倍,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
他明白了。面前的这个人他想要关根永远留在过去,他要亲手把关根埋葬在了那片无情的沙海深处,连同那些暴烈的、疯狂的、能灼伤人的一切特质,一同埋葬了。现在活着的,是吴邪。一个穿着旧棉袄,喝着温吞茶,抽着廉价烟,平静地包扎伤口,平静地处理残局,将一切都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的吴邪。
他所有的挑衅,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孤注一掷,不过是徒劳地砸在这层厚厚的、名为“吴邪”的新的,亦或者说是旧的曾经的壳子上,除了留下一地狼藉和对方眼中更深的疲惫,什么也改变不了。他拼命想挖出来的那个人,早已化为了沙砾,风一吹,就散了。
吴邪的目光,透过缓缓散开的烟雾,落在黎簇骤然失魂落魄的脸上。那眼神深处,那片沉重的疲惫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其含义。
他将那支只燃了一半的烟,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蒂,以一种干脆的、不容置疑的力道,重重地摁熄在柜台角落那个廉价的塑料烟灰缸里——这碾灭的动作带着一种终结的、近乎暴戾的决绝感,却也与他此刻温和的外表格格不入。烟头熄灭,最后一点红光消失,只剩下一小截灰白的残骸。一缕细细的青烟,从熄灭处挣扎着向上飘散了一小段,最终也无力地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不,不可以”黎簇心里清楚,他绝不允许吴邪把关根抹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