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风雨如晦的御书房觐见后,朝堂宫闱的空气便如浸透了桐油的棉絮,阴沉滞重,一点即燃。关于皇后沈家“通敌旧部”的风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毒藤蔓一般,沿着宫墙的缝隙、御花园的小径、掖庭局的水沟,无声无息地滋长、蔓延,缠绕上每一个角落。
沈疏影身上的铠甲仿佛从未如此沉重。皇帝的冷落,如同无形的冰墙,将她隔绝在他日渐戒备的视线之外。连每日的例行请安,往往在凤栖宫外便被御前的内侍以“陛下正与阁臣商议国事”、“陛下龙体欠安”之类的理由轻飘飘地挡了回来。偶尔在宫道上远远相遇,萧珩的目光越过众人,也总会先落在随侍在侧的柳如霜那温婉含笑的脸上,掠过她时,只剩下短暂的停顿和深潭般的沉寂,再无往昔半分暖意。那份疏离,如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刺进骨缝。
柳如霜则越发地风头无两。她的笑语温柔地熨帖着帝王日益紧绷的心绪,她亲手奉上的羹汤适时缓解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她成了皇帝身边不可或缺的解语花,而她背后的家族,也愈发频繁地在朝堂上发声,暗流涌动,将那张无形的网,向着沈氏旧部盘踞的云州方向,越收越紧。
真正的惊雷,炸响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本该是萧珩在紫宸殿小憩的时辰,一声刺破宫闱宁静的、属于婴孩的嘶哑啼哭,划破了所有的祥和,紧接着是宫人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哭声响亮,带着穿透人心的恐惧和不祥。
源头竟是柳如霜所居的兰香宫。萧珩闻讯火速赶至时,整个宫殿已被阴霾笼罩。柳如霜脸色惨白如纸,拥着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她所生的二皇子,哭得梨花带雨,几乎要厥过去。
“陛下!陛下救救我们的皇儿啊!”柳如霜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恐慌与悲切,“先前还好好的,吃了奶刚睡下,忽然就……就手脚抽搐,啼哭不止,额头滚烫,小脸都憋紫了!像……像是中了邪啊!”她死死抱住孩子,仿佛那是最后一块浮木。
宫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负责照看皇子的奶娘更是面无人色,抖得如同筛糠,语无伦次:“奴婢……奴婢真的不知……小殿下刚才明明睡得很安稳……就忽然……”
混乱中,一名负责打扫御花园假山石堆的老太监,颤颤巍巍地被带了上来。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陈旧油布包裹着的、只露出一半的诡异布偶。
“奴才……奴才在……在清扫假山后头的水洼时……看……看见这……这埋着一半……”老太监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双手将那布偶连同沾着湿泥的油布捧过头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布偶之上!
那布偶不过手掌大小,粗布缝制,形制简陋却带着说不出的邪气。通体用一种不知名的深紫近黑的植物汁液染就,更渗人的是,布偶的胸口、四肢关节和额头几处要害穴位,竟密密麻麻地扎着无数根泛着幽冷寒芒的钢针!布偶背后,歪歪扭扭地用鲜红的朱砂写着一个清晰的生辰八字——正是二皇子的八字!
“啊——!”柳如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几乎是扑向那布偶,又在离它寸许的地方硬生生顿住,仿佛那物带着致命的瘟疫,“巫蛊!这是巫蛊啊!陛下!有人要害我们的皇儿!要害死我们的皇儿啊!”
那刻着二皇子生辰的、被钢针扎得遍体鳞伤的丑陋布偶,如同地狱爬出的毒物,将整个兰香宫瞬间拉入了冰窟。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襁褓中孩子的啼哭,一声声如同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尤其是那个目光死死钉在布偶之上的帝王心上。
萧珩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殿内的烛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惊惶的人群,越过哭倒在地的柳如霜,落在了随后匆匆闻讯赶来的沈疏影身上。
疏影是听到风声急急赶来的。踏入这压抑如坟的兰香宫正殿,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萧珩怀中犹在抽噎的稚子,随即便撞上了他那双眼睛——那双曾盛满信任或情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混杂着惊怒、痛苦与彻底冰封的审视。
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下移,落在那钢针闪烁的布偶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疏影的呼吸骤然停止。她明白了。
那些关于“行巫蛊诅咒皇子”的流言,原来埋在这里。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闻,它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丑陋的、带着死亡诅咒的实体证据,被以如此“巧合”的方式掘出,呈现在盛怒的帝王眼前。
柳如霜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凌,适时刺破这死寂的沉默:“陛下!您看这布偶的针法,这粗陋但极其刁钻的针脚手法……臣妾不懂针黹,但也曾听宫里的老嬷嬷私下议论过,有些……某些边地蛮荒之处,流传着一种极邪门的‘锁魂针’,针脚便是这般粗野而阴毒!而且……”
她挣扎着抬起头,泪眼婆娑,却精准地将目光投向沈疏影,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后怕”和指向鲜明的恐惧:
“而且……这布偶埋藏的地方!假山水洼!离……离凤栖宫的梅林……只隔了一道窄窄的宫墙啊!那……那边平日里,若非凤栖宫的人去侍弄梅树或修剪花枝,是很少有人去的……谁又能如此熟悉那个角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邪物……埋在那里啊……”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根钢针,狠狠扎在萧珩心底那根名为“忌惮”的弦上。沈家的旧部,沈家的地域,沈家的边将出身……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通过这个浸透着诅咒的布偶,被柳如霜以凄绝哀婉的语气,串联成了一条指向清晰无比的毒链,它的源头,无可置疑地直指——沈疏影!
“砰——!”
萧珩怀中孩子被这巨大的响声吓得瞬间噤声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嚎。
是沈疏影!
她脚下坚硬如铁的青石板,竟在她方才情急前冲一步时,被那凝聚着全身悲愤力量的一踏,硬生生震裂开一道细微的蛛网纹!碎屑纷飞!
这完全是习武之人本能的反应!是骤然面对致命诬陷时下意识爆发的力量!
柳如霜像是被这动静吓住,惊叫一声,猛地抱紧了孩子,整个人蜷缩着,抖如风中秋叶,看向沈疏影的目光充满了“惊惧”,如同看着择人而噬的凶兽!
萧珩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他看着沈疏影脚下那刺目的裂痕,再看向柳如霜那惊魂未甫、全力护子的姿态,最后,目光如同两道烧红的烙铁,带着再也无法掩饰的雷霆之怒,死死地、死死地锁在沈疏影那张已然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不需要更多言语了。
那碎裂的石板,那本能的“暴起”,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帝王的心目中,这不再是冷静的辩解时刻,而是铁拳怒火的直接证明!证明了她并非如表面上那般“无力”,更印证了柳如霜关于她与边地、与武力、与潜在威胁的所有指控!
一个愤怒到不顾君前失仪,能一脚震裂石板的皇后,怎能说她没有能力策划这一切?怎能说她没有私心,没有怨恨?怎能让她继续待在朕的皇儿身边?!
这一脚,不仅踏碎了凤栖宫的地砖,更彻底踏碎了维系在两人之间最后那根摇摇欲坠的丝线。沈疏影抬眸,清晰地看见萧珩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湮灭,被风暴般的震怒和彻骨的冰寒取代。
萧珩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万载不化的寒冰与雷霆将至的暴虐,他的目光,再也不看柳如霜和啼哭的皇子,而是像淬了毒的箭矢,死死钉在沈疏影的双眼深处:
“好……好啊!好一个‘沈将军’!好一个‘母仪天下’!”
他猛地抱着孩子转身,背影带着一种被背叛后决绝的、不容置疑的毁灭性力量:
“沈疏影!即刻起,移居昭台宫!”
声音不高,却如同丧钟在疏影耳畔轰鸣,冰冷的字眼砸得她双耳嗡鸣:
“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