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7月17日 星期三 闷热
蝉声在午后突然哑了,像被太阳晒化的糖稀,黏在教室窗框上。
他走进来时带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的气味,锈迹斑斑的,像是被无数个雨季浸泡过。白衬衫第三颗纽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像解剖图册里那些被铅笔描摹过的骨节标本。粉笔灰落在他肩头,又轻飘飘地散了,像一场很小很小的雪。
我数着他经过的风。
第一次带走了我橡皮屑,第二次掀开我化学方程式的一角,第三次停在我的酒精灯前。蓝色的火苗突然蹿高时,我看见他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像医院里测量心跳的仪器,那些绿色的波纹。
黄昏的雨来得没有道理。
我在器材室擦烧杯,水珠沿着他的黑伞边缘坠落,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他借我的伞有股陈旧的味道,像是从某个遥远的梅雨季里打捞出来的。我撑着它穿过操场,伞骨偶尔发出呻吟,像老人关节的声响。
后来我在伞的夹层里藏了一片枫叶,叶脉用针尖刺出细密的纹路。他第二天就用了这把伞,雨水顺着伞面滑下来,打湿他的裤管,布料贴在脚踝上,现出皮肤下青色的河流。
七月的午后,我看见他在后门喂猫。
野猫的皮毛在阳光下像块旧绸缎,他的手指陷进去,又轻轻抽出来。蝉鸣突然响了,我站在梧桐树的影子里,裙摆沾满草籽。我们之间隔着光与影的裂痕,像试管上那道永远对不准的刻度线。
有时候我会在黄昏去空荡荡的实验室。
他的钢笔漏墨,蓝色的血渗进纸张的纹理。我收集他扔掉的草稿纸,对着台灯看,那些被划去的算式背面,印着我试卷上被他红笔圈出的错误,像一个个小小的伤口。
今晚的月亮很薄,像一片阿司匹林。
我在窗台放了烧杯接雨水,等明天太阳出来,它就会变成雾气,混进他白大褂上永远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里。吊扇还在转,把练习本上未干的墨水吹出毛边,像他永远系不好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一道随时会松开的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