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堂内死寂如坟。
赤金对牌在紫檀托盘上折射出冰冷的光,像一柄淬毒的匕首,悬在每个人心口。老夫人萧王氏脸上血色尽褪,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罗汉床的雕花扶手,指节泛出青白。她死死瞪着沈清容,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惊怒、错愕,还有一丝被当众挑战权威的难堪。
“沈清容!”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毒蛇般的嘶嘶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收回管家权?你好大的胆子!侯府中馈,岂是你想交就交,想撂就撂的?!”
二夫人赵氏最先从震惊中回神,眼底瞬间爆发出狂喜的贪婪,脸上却堆砌起虚伪的担忧:“大嫂,你莫不是病糊涂了?这管家权是母亲信任你才交托的,你怎能如此辜负母亲心意,置侯府体统于不顾?”她一边说着,一边眼风止不住地往那托盘上的对牌和钥匙上瞟。
三夫人李氏也反应过来,捏着帕子,声音尖细:“就是!大嫂,你今日这般作为,传出去,外人岂不是要笑话我们侯府主母失心疯了?侯爷的脸面往哪搁?”她巧妙地把萧珩抬了出来,目光却带着幸灾乐祸。
小姑萧玉茹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指着沈清容,娇蛮地喊道:“沈清容!你发什么疯?快把东西收回去给母亲赔罪!不然等二哥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她口中的“二哥”,正是永昌侯,萧珩。
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威吓和虚伪的劝解,沈清容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那弧度极淡,却像冰棱划过,带着刺骨的嘲讽。
“母亲息怒。”她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了几分,“儿媳正是深知管家之责重大,关乎侯府百年清誉,才不敢再尸位素餐。近来身体不适,心力交瘁,实在恐因疏忽而酿成大错,辜负母亲信任是小,累及侯府门楣是大。故思虑再三,唯有请母亲收回权柄,另择贤能主持中馈,方为稳妥之道。”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滴水不漏,把“身体不适”、“心力交瘁”、“恐酿大错”、“累及门楣”这些大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自己头上,却又像一面无形的盾牌,将老夫人所有的怒火和指责都挡了回去。不是她不想干,是她身体不行,怕干不好,怕给侯府丢脸!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嘴唇哆嗦着:“好…好一个身体不适!好一个心力交瘁!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存心要气死我这个老婆子!来人!给我……”
“母亲!”一声低沉冷硬的断喝,骤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老夫人即将出口的责罚命令。
厅内众人齐齐一惊,转头望去。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猛地掀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门外凛冽的寒气,大步踏入。
来人正是永昌侯,萧珩。
他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外罩墨色大氅,肩头还沾染着未化的雪粒。刀削斧凿般的面容冷峻如冰,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扫过堂内众人,最后定格在站在中央、神色平静的沈清容身上。他的目光在她过于素净的衣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她面前托盘上那刺目的赤金对牌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周身的气压瞬间更低了几分。
“侯爷!”赵氏和李氏如同见了救星,立刻带着哭腔迎上去。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萧玉茹更是委屈地扑过去,指着沈清容,“你看她!她要造反了!她把管家权都扔给母亲了!”
老夫人见到儿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带着哽咽:“珩儿!你看看!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这是要活活气死我啊!”
萧珩没有理会妹妹的哭诉和母亲的控诉,他的目光沉沉地锁在沈清容脸上。他一步步走近,靴子踏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在沈清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几乎将她笼罩。他垂眸,看着托盘里的东西,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冷得像冰渣:“沈氏,解释。”
简单的三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清容终于抬起眼,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前世,这双眼睛里的冷漠曾无数次将她刺得体无完肤。此刻,她心中却再无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侯爷明鉴。”她微微福身,动作标准却疏离,“妾身已向母亲陈情。妾身才疏学浅,近来身体欠佳,精力不济,唯恐因己之过,误了府中大事,损及侯府颜面。故恳请母亲收回管家之权,另择贤能。此乃为侯府长远计,绝无他意。”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萧珩看似平静的心湖。她叫他“侯爷”,而非“夫君”。她说“绝无他意”,可那双眼睛里的死寂和疏离,却比任何控诉都更刺眼。
萧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记忆中,他的妻子总是低眉顺目,温婉恭谨,即便受了委屈,也只是默默垂泪,何曾有过如此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对抗?更遑论当众交还管家权这等惊世骇俗之举!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妻子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陌生而烦躁。
“身体欠佳?”他重复了一句,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唤府医看过没有?”
“劳侯爷挂心,些许小恙,不碍事。”沈清容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管家权并非儿戏。”萧珩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警告的意味,“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沈清容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妾身自然知晓。正因知晓责任重大,才不敢贻误。侯府能者众多,母亲慈爱,定能择一贤良,远胜妾身。”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眼神热切的赵氏,又平静地收回。
这番“谦逊”的话,听在赵氏耳中如同天籁,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老夫人却气得脸色铁青。
萧珩沉默了。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赌气、委屈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这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棘手。他习惯了她的顺从,她的隐忍,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包裹在“顾全大局”外衣下的决绝反抗。
厅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夫妻二人的无声对峙。
最终,萧珩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刺眼的赤金对牌上,冷声道:“此事容后再议。”他并未说收回,也未说不收回,只将这烫手山芋暂时搁置。随即,他转向老夫人,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母亲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此事儿子自会处理。”
老夫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对上儿子那双深不见底、隐含警告的眼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地哼了一声。
萧珩的目光重新投向沈清容,带着审视和命令:“你先回去。”
沈清容心中冷笑。回去?回哪里?回那个她燃尽十年心血却只换来冰冷和死亡的牢笼正院?
她再次福身,声音清越:“是,侯爷。”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看堂内任何人一眼,包括她的丈夫。她转身,对云袖道:“云袖,带上东西,我们走。”
云袖强压着激动和忐忑,连忙上前端起那个放着象征侯府主母权柄的托盘。
在众人或惊愕、或怨毒、或算计的目光中,沈清容挺直背脊,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口,月白色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朵孤傲的幽兰,决绝地离开了这座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松鹤堂。
她没有回正院。
主仆二人踏着尚未清扫干净的积雪,穿过一道道回廊,绕过一片片假山,最终停在了侯府最西边、靠近后角门的一处荒废小院前。
院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院墙斑驳,爬满了枯藤。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里面荒草丛生,几间屋舍门窗破败,积满了灰尘,只有墙角几株生命力顽强的野蔷薇,在寒风中瑟缩着,枝干虬结,带着尖锐的刺。
“夫人…这…”云袖看着眼前的荒凉破败,声音都带了哭腔。
沈清容却笑了。那是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带着解脱和一丝野性的笑容。
她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的、带着铁锈的门环,声音轻快而坚定:
“云袖,叫人把锁砸开。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幽兰别院’。”
“从今往后,侯府的天翻地覆,都与我们无关了。”
“我们,只管种我们的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