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春寒未褪。
北疆加急军报像一把淬毒的刀,刺破了侯府年节的最后一丝暖意。萧珩捏着军报的手青筋暴起,羊皮纸上“军粮短缺,三日后断炊”八个字,被他的指节压出了褶皱。
“陈记商队的粮车在雁门关外遇劫了。”萧安站在一旁,声音低得像闷雷,“三十车粟米,连粒渣子都没剩。商队说……劫匪穿的是北狄短打,可我派人查了,那伙人的刀伤手法,像极了京郊的‘青面狼’——陈老爷的私兵。”
萧珩猛地将军报拍在案上。他想起前日陈老爷递来的帖子,说是要“修补侯府与商户的交情”,如今看来,这交情是假,断他北疆粮草才是真。
“备马。”他转身要走,却被沈清容拦住。
她穿着月白棉袍,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裹,正是前日济民堂的孩子们绣的平安符:“萧安说,陈记商队的车夫里有王伯——当年我娘陪嫁的护院,现在给陈记赶车。”
萧珩脚步一顿:“你想说什么?”
“王伯的小孙子在济民堂。”沈清容解开包裹,露出半块染血的车夫腰牌,“今早他偷偷塞给我的。腰牌背面有划痕,是我教孩子们的‘草码’——‘陈’字下面三横,指陈老爷;‘七’画,指初七动手。”
萧珩接过腰牌,指腹摩挲着那些细微的刻痕。他突然想起十年前,沈清容替他整理军报时,总爱用草码在边角做批注。那时他嫌她多事,如今才明白,这些歪扭的符号里,藏着她对侯府、对他的拳拳心意。
“跟我去陈府。”他握住她的手,“我要当面问个清楚。”
陈府的垂花门比侯府的更气派,朱漆门环上挂着鎏金“福”字,门内飘来炖鹿肉的香气。陈老爷迎出来时,笑得像尊弥勒佛:“侯爷大驾光临,陈某这寒舍可蓬荜生辉了!”他瞥了眼沈清容,“夫人也来了?快请内厅用茶。”
沈清容扫过陈府门廊下的家丁——他们袖口露出半截黑布,正是“青面狼”的标记。她不动声色,将茶盏轻轻一推:“陈老爷的茶,我可不敢喝。前日济民堂的孩子们说,陈记米行的米里掺了沙,害他们吃坏了肚子。”
陈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萧珩将腰牌拍在桌上:“陈老板,解释解释这个?”
陈老爷的胖脸瞬间煞白。他猛地起身,茶盏“当啷”摔在地上:“侯爷这是何意?陈某对侯府忠心耿耿,怎会……”
“忠心?”沈清容冷笑,“十年前,我爹替侯府押运药材,你在药里掺了树根;五年前,萧珩的冬衣被克扣,你说‘棉花涨价’——现在又来劫军粮?陈老爷的‘忠心’,倒比北狄的狼还狠。”
陈老爷后退两步,撞翻了茶几。他的小儿子陈二从内室冲出来,手里举着把短刀:“敢动我爹!我跟你们拼了!”
沈清容眼疾手快,抄起桌上的茶盘砸过去。茶盘撞在陈二手腕上,短刀“当啷”落地。萧珩趁机扣住陈老爷的手腕,按在桌上:“说!谁指使的?北狄?还是朝堂上的哪位大人?”
陈老爷疼得汗如雨下,却咬着牙不说话。沈清容蹲下身,捡起那把短刀。刀鞘上刻着缠枝莲纹——和赵氏房里的妆匣一模一样。
“赵侧室的陪嫁庄子,去年卖给了你,对吧?”她将刀鞘拍在陈老爷面前,“你替她劫军粮,她替你在侯府说情。可你忘了,萧珩的刀,从来不认‘说情’。”
陈老爷浑身发抖。他突然嚎啕大哭:“是赵夫人!她说只要断了北疆粮草,萧珩就得求她的外家运粮,到时候侯府的商路就归赵家管了!”
萧珩的瞳孔骤缩。他松开手,陈老爷像滩烂泥瘫在地上。沈清容望着萧珩铁青的脸,轻声道:“去北疆吧。军粮要紧。”
“那你……”
“我在京城等你。”她摸出怀里的平安符,塞进他掌心,“这次,我替你留灯。”
萧珩走的那晚,雪下得很大。
沈清容站在幽兰别院的屋檐下,望着他的马蹄印被雪覆盖。云袖端来姜茶:“夫人,赵侧室方才派人送来帖子,说要‘给您赔罪’。”
沈清容接过茶盏,指节发白:“她的‘赔罪’,我受不起。”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氏穿着大红猩猩毡斗篷,带着两个丫鬟闯进来,手里捧着个檀木匣子:“清容妹妹,我知道错了!前日陈老爷的事,我一概不知……”
沈清容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张地契——都是赵氏陪嫁的庄子。
“这些庄子的田租,够买三十车粟米。”赵氏哭哭啼啼,“求妹妹在侯爷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我…我再也不敢了!”
沈清容合上匣子,推回她怀里:“你该求的不是我,是北疆冻得啃冰渣的士兵。”她转身看向云袖,“去把济民堂的孩子们接来,今日起,他们住东厢房——省得有人再动歪心思。”
赵氏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发作。她踉跄着退出门去,大红斗篷在雪地里拖出一道血痕。
深夜,沈清容坐在炭炉前,翻着《百草辑略》。
炉子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暖光映着她新补的袖口——针脚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线换成了萧珩前日送的湖蓝丝线。
窗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她抬头,看见萧珩立在院中,浑身落满雪,怀里抱着个布包。他走到她面前,打开布包——里面是热腾腾的羊肉汤,还冒着白气。
“北疆的士兵说,喝了这汤,能抗三天寒。”他将汤碗递到她手里,“我…我怕你冷。”
沈清容的眼泪滴进汤里,荡起一圈圈涟漪。她捧着碗,喝了一口——是熟悉的姜味,是十年前她替他煮的参茶的味道。
“萧珩,”她轻声说,“下次去北疆,带我一起。”
萧珩一怔,随即笑了。他的笑像春风化雪,暖了满院的寒:“好。我带你去看北疆的雪,比京城的,更干净。”
炉子里的炭“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模糊的一片。
这一次,灯芯烧得更旺了。
它照见的,不再是十年前的空房,而是两个终于学会并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