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莲花坞去云梦城东的映月楼,要穿过七条街市。
十二岁的江澄第一次独自走这路时,掌心攥着的几枚铜钱早被汗水沁得湿滑。他躲闪着人流,躲闪着牛车的油污,躲闪着摊贩招揽的呼喊,最后只被那突兀的金漆木匾烫了一下眼睛——“映月楼”三个大字镶在过于艳俗的雕花门楣上,和他想象中水阁月榭的清雅全然不同。
浓烈得甚至有点呛人的香风丝丝缕缕从门缝里钻出来,熏得他喉头发紧,一时竟不敢再上前。
门口的龟奴眼尖,见他穿着云纹锦袍,腰悬成色极好的银铃禁步,虽面生,料想是哪家偷偷溜出来玩的小公子,便试探着露出一个过分热络的笑。江澄心头一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后几步,避开那探过来的手,慌不择路般绕到了临河的后巷。
后院另开了一扇窄小的角门,门前石阶被青苔侵染。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在此盘踞。他松了口气,刚要喘匀,那熟悉的琵琶声便再次穿透了木板门扉流淌出来,像一股清泉注入了浊流。正是那首《寒潭秋》。
“吱呀——”角门开了一线。门缝里露出的正是那个他寻了一路的人影。沈昭抱着琵琶,看见是他,眼中毫不掩饰地掠过惊愕。
沈昭小郎君?你……
她飞快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楼宇深处,压低声音。
沈昭你怎么真来了?
江澄梗着脖子,一步跨进门内,脊背挺得笔直,唯恐显出半分怯懦。他像宣告一件极为要紧的大事,硬邦邦地道。
江澄我来听曲!
话音落下,才发现后园比前院清净许多,不过一方丈许的水池,几竿瘦竹,一方凉亭,倒有几分莲花坞的影子,让他紧绷的心弦稍松。
沈昭“噗”地轻笑出来,眼底漾开的碎光像投石入水的涟漪。见左右无人,她眉眼间的警惕也松懈下来。
沈昭听曲啊……公子倒是守信。
引他在亭中的石凳坐了,自己抱了琵琶,在对面亭栏上随意倚下。指尖未拨弦,只轻轻拂过丝弦,几个不成调的颤音泄露了她并不十分平静的心绪。
沈昭映月楼……不是小郎君现在该来的地方。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水面上。
江澄我只认路来听曲。
江澄固执地说,盯着她发间那支越发显得朴素的银簪,语气更硬了两分。
《寒潭秋》的调子在初秋微凉的风里流淌开来。依旧是寒冰封潭的困囿与挣扎,依旧缠绕着那点不肯熄灭的暖意。只是在这映月楼的后园响起,那暖意似乎被周遭窥伺的浮华衬得更微弱了些。
池水微微晃动的光晕映在她安静的侧脸上,像某种无声的叹息。江澄听着听着,胸口那股自踏入楼阁起就闷着的浊气,竟奇异地被这弦音涤开大半。
自那日莲花坞后园的初逢,这座临水的亭子便成了江澄与沈昭短暂交汇的岛屿。四季流转,池畔的竹子绿了又黄,檐角的冰挂融化成夏日的雨水。
江澄的身量渐渐拔高,云梦江氏少宗主的威仪开始压过少年稚气,眉宇间凝着继承自父亲的端肃与一丝日益鲜明的锐利。
他会穿猎猎的劲装,背手立在这方小亭,眉宇间凝着刚从演练场带出来的冷硬,听她指尖流泻的曲子,紧绷的下颌线才一寸寸软化下来。偶尔他也会裹着冬日里厚重的貂裘,跺着脚呵白气走进来,鼻尖冻得通红,坐下便将捂热的手炉不由分说塞进她微凉的手里,听她弹新谱的调子。
沈昭也悄无声息地变化着。身量抽长,眉目褪去青涩,那清锐的轮廓渐渐被一种沉静的水色晕染开。嗓音里的稚气如沙石沉淀,愈发圆润清澈。素色的衣衫渐渐染了裙袂上极淡的藤紫、水红,料子虽非名贵,却显出少女日益挺拔秀丽的姿态。
不变的是发间那支素银簪,簪尾的小铃在她拨弦时总低低地响。不变的,还有亭中琵琶声流淌的时光碎片。
日子在弦音流转间滑至沈昭十六岁生辰后不久的深秋,映月楼头牌歌姬“枕月姑娘”挂牌献艺的初夜,喧嚣声浪几乎掀翻了云梦半城。
江澄踏进映月楼正厅时,几乎被骤然扑来的声、光、色浪潮掀翻。浓烈到近乎窒息的靡丽香氛混着酒气,无数支牛油巨烛在描金绘彩的梁枋间燃成星河坠落的奇景,将本就过分奢华的厅堂映得如同琉璃火海。
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沉在满堂纵酒浪笑之下,如同海底浑浊的淤泥。人影幢幢,觥筹交错,绫罗锦绣裹着形形色色的面孔,眼神里交织着贪婪、迷醉和赤裸的欲望。
他穿着一身玄青色暗云纹的常服,束发的银冠下线条绷得冷硬。几个想上前套近乎的人被少年家主冷厉的眼风一扫,竟都讪讪止步。早有眼尖的仆役引他去了二楼视野开阔的雅轩,此处能俯瞰整个大厅,又能避开楼下的大部分扰攘。江厌离担忧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落座,最终也只轻轻叹了口气。
台上灯烛次第亮起,将垂落的珠帘映照得如同泼洒的水晶。喧闹的场中陡然安静了一瞬,呼吸都凝滞了。一片灼灼如火的视线里,一人怀抱琵琶,缓步走出珠帘。衣袂拂过光滑的地板,发出沙沙轻响,竟似有火焰流动的声音。
那并非素白,而是一场令人窒息的红。
一身嫁衣般浓烈而华贵的绯红,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长袍如流淌的熔岩,宽大的袖口层叠铺开,内衬是深邃如暗夜的丝缎底色,其上用金线和各色晶亮的丝线绣满大片繁复缠枝的花纹,在烛火下折射出流动的、近乎妖异的光泽,仿佛将整座莲坞盛夏的热烈与深沉都披在了身上。
颈间绕着层层叠叠的璎珞,饱满圆润的珍珠与冷冽的红玉、剔透的琉璃珠串交相辉映,顺着精致的锁骨向下蔓延,如同凝固的星河,辉映着月华。发髻也不再是松散,而是精心挽起,露出修长优雅的颈项,发间除却那支她始终坚持佩着的、朴素的素银簪——宛如一片落雪点缀在盛放的火焰中——更点缀着精巧错落的赤金缠丝花钿和步摇,金珠随着她的步子在鬓边轻微摇曳,点点碎芒几乎刺痛人眼。
那浓烈的红色与她怀中古朴斑驳、色泽沉暗的旧琵琶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一张脸,在那片摄人心魄的红与金箔般的光华衬托下,被逼出一种超脱尘寰的、近乎神佛般的惊艳与孤高。美得令人不敢逼视,却又冷得如同封冻千年的寒冰。紧抿的唇线,比最深沉的红更显出一分倔强的苍白。
正是沈昭。
江澄搭在紫檀凭几上的手陡然一紧,骨节泛白。他已有些时日不曾踏足映月楼后园小亭。此刻的她,在无数支明烛的聚焦下,竟显出几分陌生的凛冽。素衣白得耀眼,衬得满头青丝如水般流淌,只松松斜插着那支他熟悉的银簪。然而一张脸,却在光影下被赋予绝伦的容光。原本清润的眉眼在如此盛放的光华下,竟被拔出了惊人的孤高与清冷,如冰雪雕琢。可那紧抿着的唇线,泄露了极力压制的紧张——这容色,美得惊人,也冷得冻人。
一声弦动,如碎冰乍裂,打破了死寂。她的曲子并非为众人所期盼的婉媚风流之作,依旧是《寒潭秋》。然而此刻拨响,气势与意境早已天差地别。
弦音初起,便似秋霜骤然凝满空庭,寒意刺骨。指下技巧臻于精绝,几个急密的轮指便搅起漫天冷冽的飞雪。那音色不再是溪涧清泉,更像是碎裂的寒冰相互撞击,凛冽肃杀之气横扫全场。
曲终一记拂弦,音若冰河乍开。最后几个余韵短促清寒,如同碎裂的冰屑被最后的月光照亮一闪,随即彻底消弭于深寒。琵琶声断,万籁俱寂。
偌大的映月楼正厅,静得能听到烛花轻轻爆裂、酒液从僵住的手指滴落地板的声音。所有人都像是刚从一场酷寒暴雪中苏醒,浑身冰冷,灵魂犹在颤抖,一时竟不知身处何处。
这阕新貌的《寒潭秋》,在名姬初夜的映月楼中,完成了凄寒彻骨的凌迟。
死寂持续了足有三息。随即,“轰——!”满堂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浪,几乎要掀翻金漆的楼顶!无数人站了起来,手臂挥舞,热切与痴迷的目光几乎要将那雪白的身影洞穿、融化!无数金银锭子、流光溢彩的珠宝,甚至整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带着主人的狂热,“噼里啪啦”地掷向高台之下,堆叠如同小小的金银山丘,映着烛光,炫耀着无尽的贪婪与占有欲。
NPC枕月姑娘!
NPC枕月姑娘再一曲!
NPC枕月姑娘……
楼内最有权势的豪客拍案而起,声音洪亮。
NPC枕月姑娘一曲,老夫愿出黄金百两!
旁边立刻有人高声压过。
NPC我出一百五十两!
NPC二百两!
管家映月楼有映月楼的规矩!
管事适时出现,满脸堆笑,压下了骚动。
管家枕月姑娘初夜曲罢,请诸君标价吧!价高者,姑娘此夜,但凭一曲,愿闻所求。
竞价声浪旋即再起,一浪高过一浪,数字节节攀升,如同燃烧的欲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