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轩之中,江厌离看着弟弟骤然紧绷的侧脸线条,担忧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江厌离阿澄……
江澄的目光紧锁在台上。他看到那片骤然升起的金银刺眼的光泽,看到无数双灼热贪婪黏在她身上的视线,那目光中的含义让他心头发紧,一股无名戾气骤然从丹田升起。他甚至能感觉到沈昭在那片灼人的光芒里细微的颤抖——像被无数蛛网缠住的蝶,强装的平静下是濒临崩断的僵硬。
就在一个豪商得意洋洋喊出“三百两”时,一道清朗又极其冷硬的声音陡然从二楼雅轩压下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森冷威仪,清晰地穿透鼎沸人声:
江澄一方端溪紫袍。
满堂静了一瞬。
紫袍端溪,乃砚中至尊。凝脂润如美玉,叩之金声,呵气成雾,价比万金!其色泽浓紫如晚霞深凝,名贵非常。这等宝砚,非世家大族、文脉渊深者不能有,更不会轻易示人,如今竟拿来买歌姬一曲?!
瞬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雅轩那清俊却冷硬的少年身上,包括高台之上那道骤然失神抬起的目光——沈昭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和刺目的烛光,猝不及防地与二楼上那双翻涌着幽深情绪的眸子撞了个正着。
江澄身后侍立的仆役,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盖已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方端正浑厚、通体深紫如染流霞的砚台。灯光流淌在砚体上,那浓重的紫色竟泛出油润内敛的光泽,如深藏多年的名贵陈酿,又如一泓幽深的紫泉,静静地宣告着无可比拟的价值与所属。
再也没有一个铜板的加价声响起。所有人都被这少年突如其来的大手笔和这方宝砚本身所代表的滔天财力与身份震慑住了。
管事几乎要晕过去,声音激动得发颤。
管家江……江家郎君……出宝砚一方!可……可还有贵客……?
一片死寂,只有烛火毕剥。答案不言而喻。江澄在一片复杂各异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推开了身前凭几,玄青色的袍角拂过雅轩光洁的地板,向楼下走去。他对满堂的喧嚣与投射来的复杂视线视若无睹,步履沉静地走过那堆闪烁着贪婪光芒的金银珠宝小山,径直踏上了通往后堂的楼梯。楼梯蜿蜒向上,烛光摇曳,在那片更深处、光线昏蒙的月影长廊尽头,沈昭正抱着琵琶,身影被月光与烛光切割得半明半昧,静静等候着将她今夜一曲买断之人。
映月楼深处,连片雕花轩窗外几竿瘦竹掩映,一条长长的、临水的回廊悬于波上。月光与楼下透过窗棂的残余烛光,在这里融成一片朦胧的清辉,流动着水影。江澄的脚步落在空寂无人的廊上木质地板,发出笃、笃轻响,每一步都似踏在自己的心弦上。
沈昭就凭栏立在长廊尽头的光影交界处,抱着琵琶,背对着他,面对着一池墨色的水面。那身喧腾如火的华服红袍,在清寂的月色与水波的幽暗反照下,褪去了宴席上的灼人锋芒,显出一种沉重的、近乎祭仪般的不祥与疲惫。
方才台上那股慑人心魄的孤高和冰寒已然散去,此刻的背影在微茫光线里透出令人揪心的单薄和疲惫。楼下的喧哗鼎沸隐隐传来,如遥远的背景嗡嗡作响。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沉默弥漫,只有风声掠过水面,撩起她几丝散落的鬓发。空气凝滞得几乎能听见彼此血液奔流的声音。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半个身。月光勾勒出她美好的侧影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片小小的、微微发颤的阴翳。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楼台上那些依然喧嚣的光点,声音压得极低,混着窗下流水的淙淙声,如同耳语。
沈昭一方……紫袍端溪砚?呵……
她的唇微微动了一下,那极轻的尾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一丝……酸楚。
沈昭你这般挥金如土……明日传出去,要被骂昏聩了呀……
她终于侧过脸,抬起头看向他,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走,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补上那个称呼。
沈昭……小郎君。
月光水色流泻在她眼底,那里面盛满了太多东西,有无奈,有担忧,甚至还有一种混杂着悲哀的……受之有愧。这神情让她此刻的容颜,退去了方才台上的绝艳光华,只余下一种触手可及的、柔软而脆弱的真实。
江澄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那声“小郎君”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胀。他从袖中缓缓伸出手,张开五指,掌心里躺着的正是沈昭当年留在莲花坞亭中,被他珍藏至今的油纸包,已磨得发软发毛,边缘破碎,却依旧叠得平整。上面依稀可见两个褪色的芝麻印记。
江澄我只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在暗夜里比白日里显得更沉,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没有看那方价值连城的砚台,视线只沉甸甸地落在她素净脸上那丝强忍的脆弱。
江澄更只买自己想听的曲子。
他顿了顿,那紧紧包裹着少年棱角的家主威严在月光下裂开一丝缝隙,泄露出一种近乎固执的承诺。
江澄只此一次。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砸在这片水廊的寂静里。沈昭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长廊里只剩下满月的光华在竹影婆娑中流淌。远处楼阁的喧嚣被水波滤过一层,变得模糊不清,如同尘世的潮声被隔绝在薄纱之外。
深秋的风掠过湖面,带着一丝凛冽,穿廊而过,撩动沈昭衣袂和鬓边几缕松散的发丝,冰凉的触感贴着她温热的颈侧滑过。
江澄清晰地听见自己脉搏沉缓的跳动声,像擂在空洞木樁上。视线里,沈昭微微垂着的羽睫在眼睑下投下两片颤动的阴翳,掩住了她此刻全部的神情。唯有一双紧抱着琵琶的手指骨节,在朦胧月色下泛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