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蹲在映月楼三层临街的门板上,心里憋着一股抓耳挠腮的好奇。鼻尖却只能闻到厢房内飘出的、过分浓郁的沉水香混合着陈年檀木家具的气息。
搞什么名堂……
他低声咕哝,被这香料味熏得忍不住想打喷嚏,又死死捂住嘴,腰上的剑硌得他肋骨生疼。
午宴刚散,寿星江澄人就不见了。莲花坞里外翻遍也没个影子。魏无羡直觉这小子不对头,软磨硬泡求了江厌离许久,才套出“许是去了映月楼散心”这么一句含糊的话。
映月楼?!
这三个字砸得魏无羡脑瓜子嗡了一下。那个规矩森严、只认名帖、专养“枕月”这般江南第一歌姬,声名远播却又带着一丝禁忌意味的地方?他那个整日板着脸、眉头能夹死苍蝇、恨不得把“清正严明”刻在脑门上的师弟江晚吟,居然会踏足此处?太阳怕是从西边出来,被江澄亲手拽上来的不成?
魏无羡心痒难耐,凭着“云梦江氏大师兄”的名头和几分三寸不烂之舌加死缠烂打,又赌咒发誓绝不闹事,才引得那管事的将他引入内堂通往顶层的小楼梯。
管家公子慢些上……最顶层西边第三间‘水云轩’,江公子包下了整层,说了……不许旁人打扰……
管事的擦着汗,话还没交代完,魏无羡已经像只撒欢的兔子,几步就蹿到了转角,把后半句“包括您也不行”远远甩在了身后。
空气安静得只剩午后窗外市井遥远的嗡嗡背景音,以及自己刻意放得极轻的呼吸。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敲门,只悄无声息地挪到虚掩着的雕花格窗边,目光顺着那道狭长的缝隙望进去。
霎时间,魏无羡像是被人点了穴,定在原地。
厢房内光线柔和,与楼下的喧杂浓艳判若两个世界。午后的日影透过一层薄薄的绡纱,漫撒进来,氤氲着金色的浮尘。偌大的临水轩室铺着洁净的竹席,只搁置着一张矮几,一柄眼熟的五弦琵琶斜倚在几旁。
而矮几前,他那个向来冷硬得如同淬火黑铁、腰板永远挺得比戒尺还直的师弟江澄,此刻竟难得地、放松地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微垂着头颅,脖颈的线条在柔和光线下显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骨骼轮廓,一头墨黑的长发如流水般披散下来,垂在他肩上、后背。
更让魏无羡屏息的是那站在江澄身后的人影——绯红,是魏无羡第一眼印入脑海的颜色。
不是那夜初见时艳惊四座的浓烈嫁衣红,此刻包裹着那人影的是一袭轻软如烟的茜素罗长袍,质地轻薄,色泽是夏日里熟透的樱桃才有的那种清透而温软的绯红,袍摆绣着暗银线织就的莲花水波纹,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裙裾水波般漾开,裙角曳地,泛着柔和的反光。
是沈昭。不,是那个名动云梦的“枕月”,但在眼前的场景里,她只是……只是那个他师弟身后的人。
此刻的茜素罗绯红衬得她肌肤胜雪,卸去了浓妆的脸上清丽难言,眉眼间流转着一种难以描摹的专注和温柔。
魏无羡的视线如同被黏住,直勾勾地钉在她那双手上。那双在云梦传颂中,能拨出穿骨寒魄也能引来万金掷地的琵琶圣手。
此刻,那双骨节分明、白皙却带着常年练琴留下薄茧的手,正轻柔又无比细致地在梳理江澄披散的黑发。她左手掌心托着那束浓密乌亮的发丝,指尖缠绕着一段华光流动的绫绡——那是一种极其内敛贵气的紫,仿佛用初夏雨后绽放得最深最重的紫色睡莲花瓣浸染而成,又掺入了星点极其细微的银色柔光。
她的动作娴熟又安静。指腹捻着那光润的紫绫发带的一端,从江澄墨瀑般的发顶中央开始,稳稳地按压抚平。灵巧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梭、缠绕、束紧。指腹偶尔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少年温热的颈侧皮肤,指尖的动作带着一种郑重的专注。
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为身前端坐的少年束起象征成人的发髻。两人之间隔着一束阳光洒落的薄纱光柱,光尘在几乎静止的空气里跳跃。魏无羡甚至能看清沈昭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片小小的扇形阴影,那抹微翘的唇角含着极淡、却真切到晃眼的笑意。
沈昭江郎,
她束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温软清澈,像檐角融化的最后一点冬雪滴落在初春的荷叶上。
沈昭也到了束发的年纪了……
她顿了顿,指尖将那紫色发带轻轻系上一个极其利落优美的结扣,手法透着内行人的熟稔。
沈昭倒是叫人恍惚了。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时光飞逝的感慨和不易察觉的柔软情愫。
那一声“江郎”,亲昵得令魏无羡浑身一凛。这两个字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从她舌尖吐出,仿佛浸透了蜜,又裹挟着不容置疑的亲近。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这个被无数人口耳相传、视若珍宝的歌姬口中,听到对自己师弟如此称呼。江澄……晚吟……江晚吟……他的师弟……原来在她这里是“江郎”?魏无羡只觉得脑子被这意外的一幕冲击得嗡嗡作响。
就在紫绫发带在江澄发顶束紧、完美收拢起所有垂落的墨发时,沈昭的指尖顺着那道发髻的走向,极轻缓地一滑到底,然后松开。
盘踞在门外的魏无羡被这一连串过分静谧亲昵的画面惊得头皮发麻,一个没留神,脚下踩到竹席边缘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吱嘎——”。
这一声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室内静水流深的氤氲暖意。
江澄的后背猛地绷直,如同骤然被拉满的硬弓。方才那难得一见的松弛甚至柔和瞬间荡然无存,整个人瞬间被森冷锐利的气息覆盖。
他猛地回头,一双黑沉沉的瞳孔如同鹰隼般精准地钉向门口——正对上了窗外魏无羡那双藏满了震惊、揶揄以及巨大好奇、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眼睛!
那眼神锐利如冰锥,几乎要将虚掩的格窗刺穿。
沈昭的手还停留在江澄刚束好发髻的后颈处,指尖微悬,身体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微僵。绯红罗衫下摆随着她身体的轻转如流水般晃了晃。她那带着几分茫然和尚未完全敛起的温柔眸光,也顺着江澄的视线望了出去,瞬间捕捉到窗外那张惊愕又透着浓烈“看好戏”神情的脸。
电光火石间。
江澄眼底翻涌起足以噬人的、被窥破隐私的巨大羞恼,那瞬间涌上的浓稠血气几乎让他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红痕。
他猛地拍席而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疾风。盘坐的蒲团被他的动作掀翻,连带着那柄倚在矮几旁的五弦琵琶都发出“嗡”的一声微颤。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黑豹,裹挟着令人心悸的戾气,身影一闪就朝格窗的方向扑去!
江澄魏——无——羡!
一声暴怒的低吼,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裹挟着江澄十六年来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的、浓烈到足以燎原的狂怒与窘迫。那架势,分明是要将坏了他好事、撞破这天大秘密的罪魁祸首生吞活剥!
魏无羡我的娘诶——!
魏无羡头皮一炸,反应快得如同本能,怪叫一声,腰腹发力,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野兔般猛地朝后跃起!他甚至没看清楚江澄暴起时,系着那段华贵紫绫发带的发髻在日光下划出的流光轨迹,也顾不上去品味沈昭脸上那瞬间变换的惊愕神情,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被逮了个正着!再不跑小命休矣!
他脚下一滑,重心不稳,身体踉跄着差点撞上廊柱!根本顾不上姿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撑了一把柱子,整个人拧腰借力,像道贴地的青烟朝着楼梯口慌不择路地猛窜!
身后,虚掩的雕花格窗被一股强横力道“哐当”一声重重撞开!江晚吟那张黑如锅底、杀气腾腾的脸彻底暴露在午后灼热的阳光里,映照着他头顶那束得一丝不苟、在日光下折射出华贵深紫光泽的发髻。
他看都没看楼下惊愕的人群,充血的眼眸里此刻只锁定那狼狈逃窜、马上就要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紧追不舍。
暴怒的脚步声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擂鼓般的“咚咚”巨响,几乎要将整个映月楼的回响都踏碎!震得整座楼宇仿佛都在隐隐颤抖。
魏无羡江晚吟!江大公子!冷静啊啊啊——!
江澄有种你就给我站住!魏无羡!
咬牙切齿的怒喝紧追不舍。
魏无羡亡魂皆冒,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奔逃,一边逃一边不忘了火上浇油地扯嗓子哀嚎,那语调却是掩不住的兴奋和促狭。
魏无羡哎哟喂!江澄!师弟!好师弟!我真不是故意的啊!谁知道你堂堂莲花坞二公子、云梦江氏未来的门面!过生辰跑来找人束发呀!
魏无羡啧啧啧,瞧瞧那头上的紫绫子!比虞夫人的首饰匣子还亮眼!是枕月姑娘亲手给你扎的吧?好手法!真是好手法啊——!”
他越喊越乐,声音在整个寂静下来的、只剩他们追逐脚步声的映月楼里回荡,生怕别人听不清。
魏无羡我懂了我懂了!怪不得不带我!这么大好的生辰,当然得找人束发!找第一歌姬、枕月姑娘亲手束!这份心意!啧啧啧……师弟!你这是闷声做大事啊!早说嘛!早说我给你备份厚礼啊!
魏无羡的声音在急促的下楼奔逃中拐着弯儿,又贱又欠,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戳在江澄刚刚被窥破心事、正烧成一片荒芜的窘迫之上。
轰——!
仿佛能听到江澄脑子里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彻底绷断的声响。
江澄魏、无、羡!我今天不把你踹进云梦泽里喂王八!我就不姓江——!!!
映月楼临水的雅间内,格扇敞开。
沈昭站在刚才江澄坐过的蒲团旁,绯红的茜素罗在午后的微风里轻扬。她目光透过洞开的格窗,遥遥望向楼下。云梦泽上波光粼粼,金色光点跳跃。长街的喧嚣被这突如其来却又似乎理所当然的追逐打闹搅乱、惊散、旋又重聚。
视线尽头,一道紫色的利落身影裹挟着暴怒的疾风,正死死追着前面一道上蹿下跳、灵活得像只猴子的黑色残影。那黑色的身影还在边逃边嗷嗷叫唤,喊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引得无数行人驻足观望。被追撵者头上束得整整齐齐、华美异常的深紫发带,在烈日与仓皇的追逐中翻飞出耀眼夺目的流光。
沈昭眼底因那暴怒身影带来的惊愕尚未完全褪去,一丝浅淡的笑意却先一步,如同被风拂开涟漪的湖面,缓缓自她清澈的眼波深处漾了开去。
那笑意清浅,却如同被揉碎的暖阳,瞬间冲散了室内的僵冷和尴尬。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旁边矮几上那柄微有余音回荡的五弦琵琶。木质温润,带着她的体温。窗外的吵闹似乎被无限拉远,只剩下弦下残存的一丝震颤,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绯红的衣袂在风中,如霞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