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映月楼褪尽浮暑,后园临水的“观荷”小阁四面开敞,檐角垂落的细竹帘半卷着。水汽挟着最后几缕残存的荷风,裹着湿漉漉的凉意漫进来,浸得楼板上都似沁着一层薄青。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风过竹梢、帘角系着的铜铃在暗哑地轻曳,叮……叮……像谁的心跳漏拍声。
沈昭坐在竹帘垂落的光影分界处,怀里抱着那把颜色沉旧的琵琶,指尖却并未拂弦。她只侧着脸,出神地望着窗下水域尽头那片被晚霞点燃的赤金天际线。霞光金红,映着她茜素红的薄罗衫子依旧鲜亮,衬得一张脸却越发显得雪白沉静,眼底笼着几丝烟水般的忧悒。
风掠过水面,掀起一痕清冷的水腥气。她微微瑟缩了一下,拢了拢披在肩上的素帛。
笃、笃。
两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的叩门声,陡然惊醒了一室沉静。这声响过于熟稔,熟稔到让沈昭心头一缩,指尖猛地按住了冰凉的弦,琵琶发出一声微弱的哑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随即被迅速合上、落栓。动作快而轻巧,带着一种不愿让外界窥探分毫的警醒。
一身窄袖劲装、显然刚从莲花坞骑马赶来的江澄立在门口。风尘仆仆的眉眼还裹挟着秋日的燥意,他轮廓已褪尽了少年时的清朗圆融,线条变得清晰锐利,像即将出鞘的兵刃。一身利落的玄青衣衫更衬得挺拔身姿透着一股即将远行的肃然。他目光穿过半明半暗的光线,如锁链般牢牢缠绕在竹帘边那道茜红的影子上。
沈昭缓缓站起身,琵琶被她轻轻倚靠在一旁矮几上。她走向他,脚步无声地踩在微凉的竹席上。绯红的裙裾拂过席面,如同静水深流。
沈昭江郎,
她停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抬起眼睫看他,声音轻而柔地像怕惊扰什么。
沈昭真要去姑苏了?
江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滚。目光沉沉地胶着在她脸上,那双清澈眼底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牵挂与不舍,像无形的丝线,瞬间勒紧了他的呼吸。他重重一点头,吐出的字句也带上了远行的分量。
江澄蓝家听学,是规矩。明日天未亮,便要启程。
听到“明日”、“天未亮”这样的词,沈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素帛的一角,指节泛出青白。她抬起秋水般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他,像是要用目光将他此刻的样子镌刻进心底。
沈昭……从未分开过这般久。姑苏那样远……
声音渐低,带着细碎颤音。
沈昭山长水远……江郎……
沈昭姑苏那样远……
她喃喃着,眼底那片清澈的水域开始弥漫起无边的雾气。心口那根绷紧的弦猝然断裂。话音未落,一颗滚圆的泪珠已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她光滑如玉的脸颊倏然滑落,砸在茜红色的前襟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更深、更暗的水渍。
江澄脑中那根名为“忍耐”的弦,“铮”地一声彻底绷断。
他几乎是同时抢步上前。高大的身影挟着一阵疾风般的暖意和远行风尘气息猛地靠近,瞬间笼罩住她纤细的身体。没有任何预兆与犹豫,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道、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和温柔,猛地刮过她湿润滚烫的脸颊,狠狠擦去那串滑落的温热。
触手滑腻的肌肤和那令人心悸的泪水,灼痛了他的指尖,更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
江澄哭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几分恶狠狠的、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焦躁沙哑,像是被她的眼泪烫坏了喉咙。可斥责的怒意之下,掩藏的全是再也摁捺不住的心疼。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纤瘦的肩膀在他逼近的气息里细微的颤抖,像风中即将离枝的脆弱芙蓉。
掌心感受到泪水的湿热,那灼人的温度竟似能穿透血脉,直直烫入他的心腑深处。所有强装的镇定、远行的决绝,在她滚烫无声的泪里,彻底崩塌。
他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挣扎,属于江氏少主的坚毅外壳被寸寸剥离,只剩下少年人的心慌意乱与毫无章法的心疼。他甚至忘了呼吸,只顾用自己那并不算十分温柔、带着习武薄茧的指腹,一次又一次地、急切地抹过她不断滚落的、仿佛永不会停歇的泪痕。那力道先是急躁的胡乱抹擦,生怕慢了一瞬就无法阻挡这片汹涌的水泽,渐渐却又因怀中人无声颤抖的脆弱而放缓了动作。 指尖染上冰凉的湿意,心却陷在滚烫的熔岩中,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煎熬得钝痛。
江澄不许哭!
命令的语气依旧生硬,却裹挟着一丝仓促间的气短。
江澄不就是几个月!听学而已!我会……按时写信回来。
承诺有些磕绊地落下。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双平日倔强的、承载着琵琶弦下所有冰魄与坚韧的眸子里,此刻水波涟涟,盛满了全然的信任与依赖,无声地控诉着即将到来的漫长离别。那眼神将江澄最后一丝强撑的伪装也击得粉碎。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从这片令人窒息的水汽中攫取勇气。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指腹触到一个带着他体温的、被柔软锦缎精心包裹的硬物。
一个扁长的、用银紫色云纹绡帕裹住的小包,被他郑重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迫切,托到她面前。
沈昭的指尖还在轻轻抹着眼角残留的湿意,目光落在这方从未见过的、裹着神秘色彩的物件上。银紫色的云纹在暮霭沉沉的光线里流淌着内敛的光泽。她不解地抬起水洗过的、愈发清亮的眼眸望向他。
江澄的目光胶着在她脸颊上那被自己擦得微微泛红的湿痕上,心口又被无声地刺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几乎要融化这沉重氛围的温柔,极其缓慢地解开了那绡帕精巧的结。
一方光华刹那流转。
躺在锦缎中央的,竟是一枚簪子。
簪身竟是一整块品质极佳的深紫玉雕琢而成!
那紫色浓得仿佛沉淀了整片姑苏夜空最深沉的星辉,又凝聚了云梦盛夏最明艳的莲紫色泽。玉质温润凝腻如膏脂,不见一丝杂絮,通体流转着一股内敛而深邃的紫色光晕,恍若静水深流下的紫霞沉淀。簪首简洁大气,只以凌厉流畅的线条勾勒出几茎遒劲的莲梗,托出一朵含苞未放的紫玉莲花苞。花苞的尖顶雕琢得微微弯曲,在昏光里凝着一粒如露似泣的光点,仿佛将满未滴。
整个簪体线条简洁流畅,大气蕴藉,毫无俗艳之气,唯有一股深紫凝华的自然贵气扑面而来。那沉静的紫色,与江澄束发丝绦所用之紫绫颜色如出一辙,只不过更纯粹、更沉敛,如同血液流经心脏时最深暗的一隅。
这华光流转的紫玉莲花簪横陈在深色的绡帕上,竟让整个昏暗小阁都骤然亮了几分,如暗夜深处投入了一颗深紫的星子。
沈昭睁大了眼睛,方才的泪意被这猝不及防、逼人而来的深紫光华惊得凝在睫上。
江澄拿着。
江澄的声音艰涩,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将簪子托到她眼前。目光如锁链般绞紧她水痕未干的脸。
江澄这颜色……衬你。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时间。目光骤然转向她乌亮发髻间那支朴素的旧银簪——在映月楼初识时她佩着它,在莲花坞为他束发那日它也在。那是他们相知的印记。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量和无比的郑重,极其轻缓、极其小心地触碰到那根冰凉熟悉的旧簪首部。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境。指尖一旋一挑,便将它自浓密青丝间轻轻抽出。
簪子离体的瞬间,沈昭墨缎般垂落的几缕碎发轻盈地滑过脸颊,拂过她被泪水浸润后愈发柔和的侧颈线条。发间只留下一个极细的空隙。
江澄看都没看掌心里那支握了数年、被摩挲得边缘微微发亮的旧银簪。他只是迅速执起那枚温润华贵的紫玉莲花簪,小心翼翼、屏着呼吸,仿佛手中托着的不是一枚簪子,而是一颗跳动的心。他的动作异常专注、笨拙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的轻柔,将那深紫色的玉莲簪尖,轻轻地、稳稳地送入她发间方才腾出的那个空隙,卡进浓密的发丝深处。
深紫色的流华,瞬间栖落于墨云之巅。
新簪的紫玉光华与她的雪肤墨发交织碰撞,惊心动魄。
旧银簪被江澄一把握紧,牢牢攥在掌心!他甚至没有丝毫迟疑,用力之狠,那冰冷的金属簪尖几乎要硌进他掌心的皮肉里。随即,他将这只紧握着旧物、带着她无数往日印记的手掌,以最沉缓的动作,珍而重之地,压在了自己玄青色劲装那紧贴着左心口的衣料上。
滚烫的掌心重重按着衣襟下方那颗失控狂跳的心脏,隔着薄薄的衣衫布料,感受旧簪坚硬的棱角与心跳狂放的鼓噪撞在了一处。像是将那一段与他息息相关的岁月、她所有的过往,和此刻喷薄欲出的许诺,一并摁在了离灵魂最近的地方。
江澄拿着这新的,
他的声音低沉如磐石撞击,每个字都带着血气的分量,清晰无比地砸在小阁宁静的空气里。
江澄旧的……我替你保管。从今以后,不许再带在头上。
他目光如剑,穿透初临的薄暮,直抵她灵魂深处。
江澄等我回来。
霸道得不容置疑,像一个不容辩驳的烙印。
江澄听到没有?
沈昭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得忘了眨眼,被他那斩钉截铁的命令震得心头狂跳。头顶新簪沉甸甸的凉意仿佛直接渗入了骨髓,带着他独有的、强势霸道的承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口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那沉甸甸的旧簪和她发间冷玉的交替中,完成了一次隐秘而郑重的交接。她张了张口,喉间却像被什么哽住,唯有看着他,任由心潮无声沸腾。
江澄看着她还挂着细微泪痕、却已被一股全新华彩映照得几乎不敢逼视的面颊,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波涛与最终凝聚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愫,终于退后了极小一步。这一步似乎抽走了他维持对峙所需的力气。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一切吞噬的空茫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目标却不再是她的眼泪或发簪。他的手掌带着远行前的最后滚烫和孤注一掷般的眷恋,紧紧握住了她一直垂在身侧那只纤细冰凉的手腕!
肌肤相触,他掌心的热烫与薄茧几乎要将她手腕薄薄的皮肤灼穿!沈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紧握带来的霸道力度和不容推拒的掌控欲。他握得那样紧,指腹下是她腕骨的棱角,那枚系着的素白银铃被死死扣在两人的肌肤之间,铃舌被牢牢压住,一丝响动也无。
江澄用力拽着她的手向上。
并非要拥抱。
他拽着她的手,用一种近乎粗暴又奇异地带着无边柔情的力道,将那只冰凉绵软的手背,狠狠地、不容分说地压在了自己因赶路而渗出薄汗的、温热的颊侧。
她的手被迫紧贴在他棱角愈发清晰的年轻脸庞上。少女微凉的指尖触到他颊上紧绷的线条和微微刮人的胡茬,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人肌肤下奔流的热度和那份倔强与不安。
江澄乖乖等着。
他深深地、贪婪地汲取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和腕间银铃冰冷的触感,声音沉在胸腔里,带着微哑的震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头最深处挤出来的誓言。
江澄这簪子……只能在我眼前,为我而戴。
窗外,暮云四合,最后一抹金色的霞光彻底沉沦于天际线之下,彻底隐没。深邃的暮蓝色悄然席卷而来,吞噬了最后的暖意。水岸尽头的市井灯火次第燃起,点点微光摇曳在深紫的夜水间,如同银河倒泻,铺陈开一片即将到来的漫长别离。
江澄等我回来。
四个字被他咬碎了含在唇齿间,带着难以言喻的力道和温度,重重烙在她被迫贴着他脸颊的冰凉掌心上。他终于松开了那只被他烙下印记的手腕,身形猛地后撤一步,决绝地转身。
“哐当!”
阁门被他用力拉开,又在他急速离去的背影后重重撞上、落栓。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重的喑哑闷响,如同心脏被用力捏住后又被骤然松开。
整个小阁彻底陷入一片沉黯。
窗外水光流转,深紫色的暗夜与远处人间烟火的微光交织着流淌进来,在竹席上投下晃动游移的冷清光影。
沈昭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手臂微抬的姿势,被江澄用力牵起又紧贴过他颊侧的那只手,还僵在半空。五指微蜷,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年轻面庞上那种介于青涩与锋芒之间的、滚烫的触感与粗砺的摩擦感。那温度烙印般烧灼着皮肤,从指腹直抵心尖最深处,燎原的火种般燃起一片无所适从又剧烈滚烫的悸动。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向发髻,指尖瞬间触到一片冰凉圆润的硬质和清晰流畅的莲花轮廓——那支深紫色的玉莲簪已在她鬓间生了根。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姿态,冰凉温润地抵在太阳穴旁。 这并非饰品,分明是一道烙印!一道他以少年意气、以不容置疑的霸道、以离心脏最近的温热誓言,亲手、决然地烙下的所有权印记!从今往后,这根簪子便只是为他一人而生!
她缓缓低下头,摊开那只曾被紧紧攥住、此刻还微微发麻、泛着红痕的手腕。素白银铃安静地躺在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上,像是一粒凝结的寒露。铃舌被紧压过,此刻仍在微微颤抖。
阁楼内一片死寂。只有心跳声如同战鼓,在她耳边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这无边的黑暗与骤然袭来的、巨大得令人心悸的空落。
咚!咚!咚!
每一记都沉重地敲打在她发间那抹冷玉流光和心口烙下的滚烫承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