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凉气漫过脚背时,江澄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箍在沈昭背上的手臂,力度像从一块千钧重的铁石上一点点卸下。
怀中被暖透的身体骤然失了那几乎窒息的环抱,微微晃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反攥住他胸前衣襟。他垂眸,只看到她发顶那支深紫色的莲花簪在灰暗暮色里凝着一点微冷的光。
江澄我得回莲花坞。
他声音裹在薄暮的水汽里,有些发哑。握着她右手腕的五指并未松开,指腹无意识地在她腕骨突出的棱角上轻轻蹭了一下,力道带着点犹豫的滞留,像是用这个动作替那句简短的话语添上不舍的注脚。
江澄父亲和母亲,必在等。
话语简短,却搬出了最不容违逆的缘由。
暮色在他脸上投下疲惫的深影,眼窝处尤显沉暗。可那双眼睛落回沈昭脸上时,里面翻涌的情绪远比桥上初遇时更晦涩难明。不再是疾风骤雨般的暴戾宣泄,而是某种更深邃的粘稠,像刚开罅的冻土下艰难渗出的暗流。
他目光胶着在她脸上,似要将分开这半年的空白一寸寸填满、确认。呼吸微微滞着,仿佛从喉咙里艰难拨开泥沙挖出的字句:
江澄你……随我一道回去?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甚熟练的小心试探,又像怕惊扰了岸边晚归的水鸟。
江澄院里的白梅……谢得晚,或许枝头还缀着些……
语意笨拙地转开,找了个无力的由头掩饰纯粹想与她共处的心意,目光却紧锁着她。那只始终没有放开的手,又紧了紧腕,力道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恳切。
江澄你在院里坐坐,我很快……很快就好。
怕她拒绝,又像怕这短暂的独处机会溜走,另一只手急切地探入怀中衣襟内侧。那动作带着点急促的摸索,不像平日的利落。再拿出来时,手里已多了个长条状的、用一层极厚实的深灰细云纹棉布包裹严实的物件。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托在掌心,目光却灼灼地落在沈昭眼底那片浅湖中,那里清晰地映着他此刻的身影。
江澄给你的。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将包裹往前递了递,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清晰。布包一头沉甸甸坠着,另一头略显轻巧。
沈昭的手腕还被他握着,温热的指节贴着凉下来的皮肤。她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碰到了那厚实布包的表面。
粗糙的棉布纹理刮过指腹,底下传来一种熟悉的、木质沉厚的微鸣震动感,透过布层,隐约撩拨了她指尖薄茧下的神经。
琵琶?
像一道微弱电流瞬间贯通四肢百骸。她眼底的浅湖微澜陡起涟漪,骤然抬眼看他,唇微微启开,无声的疑问凝聚在眼底。
江澄的目光没有错开她此刻的惊诧。他看着她微张的唇,眼底自己紧绷的脸,还有那瞬间漾起的、带着难以置信和一种更柔软心绪的波澜。
他只觉得胸腔里那点滞涩被这目光熨开些许,终于能将话语顺出来。
江澄路途耽搁了些日子,生怕……生怕磕了碰了,裹得厚些。
他的声音落在空旷下来的河滩旁,比风声更清晰。解释包裹为何厚重时,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局促,似在为这份精心准备的笨拙包裹开脱。
江澄音色如何……还得你自己品评。
顿了顿,目光在她瘦了一圈的脸颊轮廓上极快地掠过。
江澄回去……回去再看罢。
夕阳的最后一抹暖金彻底沉入远处的平畴之下,云梦的水面彻底吞没了所有光辉,只余下青黑的、深邃的冷调。通往莲花坞的小径,枯草掩映着石缝,被暮色浸得湿润光滑。
江澄牵着沈昭手腕的手掌收拢了些许,又强自克制地放松了指节力道,不敢真攥得太紧。他微微侧身,替她挡了挡沿河堤扫来的冷硬北风,自己引路走在前面。玄青色的袍角被风吹动,扫过荒径旁积了霜屑的草茬。
江澄天又冷了些,
他声音放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对着身后人说。目光在前方泥路上巡梭,为身后人踢开硌脚的石块。
江澄你先前穿得那样薄……
话语没头没尾,后半句湮在风里。他微微转头,视线飞快地扫过她身上那件被他硬裹上去的宽大外袍。她整个人几乎被包裹住,只露出一张脸和袍子下露出一小截鞋尖。袍襟对她来说太大,松松垮垮拢着,行走间衣摆沉甸甸扫过地面枯草和石屑。
江澄回头找府里的针线婆子,改改才合身。
声音闷闷的,却执拗地将这琐事纳入安排。
踏入莲花坞西角小院的门洞时,暮色更深,檐角融进铁灰色的天幕里。
院内几株瘦梅虬枝斜出,果然仍有零星枯黄的花瓣残缀枝头,在寒风中簌簌抖动,散发极淡的几乎嗅不到的冷香。
江澄的脚步终于停在庭院深处那间熟悉的厢房外。廊下风灯未点,纸窗内一片漆黑沉寂。他将一直攥在手中的厚实布包递到她身前。
江澄就在这儿等我。
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行拉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屈着,似乎还残留着牵她一路归来的温热。夜色模糊了他轮廓过于凌厉的线条,只有声音里的暖意沉甸甸落下。
江澄院里有风灯……你……自己点上一盏?
语气里的迟疑显而易见。他终是没再替她安排具体去留何处,目光最后胶着在她脸上片刻,像要将人镌刻进眼底。
沈昭点点头,没说话。冰凉的指尖触到那包裹的深灰云纹布,布料的粗糙感混合着底下琵琶箱体沉稳的木气一同沁入肌肤。她将那颇有些分量的长形包裹搂入怀中,琵琶箱体的棱角隔着厚布顶在臂弯,坚实而沉厚。
江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驻得比刚才更久了一些。欲言又止。晚风吹拂他的袍袖和她外袍宽大的下摆,空气微凝。
江澄……外头冷气重……
他终于侧身,脚步踏上廊阶,却又停下,再次回身看向她。浓稠的暮色在他眉宇间留下深邃的刻痕,可那眼神里的暖意是真实的。他微抬下颌,指向厢房内。
江澄房内……烧着地龙的,窗下桌案旁……最暖和。
语速很慢,像是思考了很久才找到的妥帖位置。说完这句,他才像是完成什么要紧叮嘱,真正拔腿迈向通向主院方向那道被夜色笼住的月洞门。
脚步有些急,背影几乎是迅速融入了那片更深沉的灰暗之中,再未回头。
厢房果然比他提到的还要暖和。推门而入,温润气流裹挟着干燥的、混着陈旧书纸和上好松木家具的暖香扑面而来。窗沿书案下正是地龙烟道出口处,一方老红木长案临窗,其上放置着一盏未点燃的素面黄铜风灯,旁边青瓷笔洗旁随意扔着一两块刻废的乌青镇纸石料——是他平日里偶尔习字的地方。
沈昭将怀中那沉重的包裹轻轻放置在桌案中央空处。厚实的灰云纹棉布隔绝视线,唯余那熟悉的木质沉厚感透过布层在指下微微震动。她手指带着某种确认般的、极轻的颤抖,一点点拨开缠绕的布结。
布层无声滑落,露出箱体一角温润坚实的木质原色——深赭色的老紫檀木。
琵琶箱体的线条流畅得如同水流遇阻时的自然转折弧度,檀木的木肌纹理缜密深邃,在窗外残留的微光里凝成幽暗凝厚的光泽,触手冰凉坚实,却并非拒人千里的森冷,反而有种历经岁月浸润后的温实沉敛。
琴头雕刻着罕见的并蒂缠莲纹,线条不是浮夸的华丽,反而简劲深刻,每一瓣莲瓣都以极其含蓄利落的刀法刻出筋脉的力度感,双花相缠,气韵相生。
她屏着呼吸,指尖轻拂过琴头木雕莲瓣深陷流畅的刻痕。指甲拨开冰弦压片下的弦锁——微暗光线下“噌”的一声轻响,清冷如冰晶坠地。五缕蚕丝冰弦紧绷着,在指尖下震颤出一种极细密、极其清澈的穿透力。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
“铮——!”
一声纯粹得不带丝毫杂质的空响瞬间刺破厢房内凝滞的空气。音质凛冽如深谷冰泉,又沉蕴得似古寺沉钟余响,圆润通透得仿佛能震落人心壁上凝结的尘埃。那尾音在暖意弥漫的房间内丝丝缕缕回荡缠绕,余韵竟带了奇异的温存,似春雪初融时沁入地脉的第一道暖流。
沈昭猛地咬住下唇。指尖悬在弦上,仿佛被那声骤然撕裂寂静的绝响定住了魂魄。厢房温暖的地气包裹着身体,隔绝了院外呼啸的北风。
耳畔只剩下方才那一弦震出的、无比纯粹的回响,一丝一缕,沁入肺腑。
那振动,沿着冰冷的弦线,穿透冰弦压片,最终清晰地透入指尖薄茧深处,又顺着血脉骨缝,一路激荡游走,径直撞入胸腔最深处那方被暖流包裹的小小角落。
怦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