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推开时带进来的冷风掀动了桌案未燃灯烛,也搅起沈昭颊侧一缕滑落的碎发。方才被琵琶铮鸣撕裂的寂静瞬间沉淀下来,却又被另一种凝滞塞满。
江澄已除去外袍,仅着鸦青夹棉紧身束袖常服,肩头轮廓削硬地撑起料子。廊下的清寒与主院带来的沉肃气息尚未从他眉宇间散尽,推门看见她的身影立在窗畔幽光下,指尖还按在琵琶弦上,脚步便顿在门槛处,像怕踏碎一室浮尘细响。
江澄父亲母亲刚歇下。
他道,声音压得很低,顺手带拢门扉。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凝注于琵琶上缠绕的手指,半晌才移至桌角。
江澄没点灯?
语调是寻常询问,话尾却微微拖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气音,是远行归人甫落座时那瞬松懈的疲惫余调。
琵琶箱体搁在案上,深紫檀的纹路在暗处模糊成深沉阴影,冰弦却映着一星外间漏进的薄光,寒芒微闪。那一道凛冽清响的余韵仍黏在房间四壁。
沈昭终于慢慢挪开弦上的手指,指尖蜷起,抵着自己指腹被弦压出的细痕,声音轻若蚊蚋。
沈昭方才……试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江澄脸上刚褪去风尘、却被屋内昏沉光线勾勒得尤为瘦削的轮廓上。
沈昭姑苏……可冷?听人说,那地方冬天雪都含在水汽里,又湿又沉……
话在齿间转圜几遍,说出口时已软成湿雾般的担忧。
江澄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到桌前,离她只一步距离。厢房内烧得温暖的地龙烘出的暖气蒸着,两人之间不足尺余的空隙被填满,混进他身上残余的暮秋冷气与她鬓发间那支紫玉簪温润的檀木暗香。
他喉结微动,终是抬起手。动作起初有些僵滞,但伸出去时已成了带着点不确定的轻缓。指尖堪堪拂开她额前垂落的那缕碎发,指节微曲,手背极快地、似是无意地蹭过她耳际冰凉的皮肤,声音沉缓落下。
江澄没有莲花坞外头河水边上刮的风扎骨头。
他说得平实,指尖却带着暖意落在她鬓边,替她将那缕头发别回耳后。
沈昭因他这动作微微缩了一下肩,旋即又放任自己将脸颊往他指腹贴过的地方靠得更近些。发间的紫玉簪随着她动作微斜,冰滑的玉角擦过他手腕内侧跳动的血脉。
沈昭路上……可曾生病?
她问得更细,气息拂动,隔得极近,细小的气流拂过他下唇干燥的裂口。
江澄病了倒省事。
他低声应道,目光沉沉凝在她脸上,似要将这几个月亏欠的端详都补回来。
江澄睡几日,功课便落在后头,蓝启仁的训诫反倒轻些。
话是玩笑,却因说得太沉而失了几分本该有的刻薄,倒显出他脸上少有的、不设防的倦意。他另一只手按在桌沿,身体不动声色地朝她又近了些。
江澄你呢?
声音陡然放得更低,仿佛在问一个极重大的秘密。
江澄腿疼犯了没?信里总不肯说。
她身上那件松垮裹着的玄青外袍宽袖滑落些许,露出一截细白腕骨。江澄的目光顺势下滑,掠过她腕骨突出的形状,没等她张口回答,又追问,气息近得拂动她额角发丝。
江澄吃饭呢?脸色总白得……像抹了粉似的。
沈昭没回答。她微微抬起头,额前恰好抵上他前倾下来、微低的下颌。
两人身体在昏暗中靠得这样近,影子在青砖地上交叠成一团模糊轮廓。她鼻尖几乎蹭到他领口微张的襟口,他一路奔波尚未消尽的皂角清气里混杂着极淡汗气,温热地笼住她。
沈昭你呢?
她把问题推回去,声音贴得太近,闷在他颈项皮肤的脉动处。
沈昭信里……从不曾写过夜里睡得好不好。
她记得他曾说蓝家功课沉重如山,信笺上墨渍总被烛泪洇开模糊。
头顶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像春冰第一道极细的裂纹。江澄没说话,只是放在桌沿那只手突然抬起,轻轻按在她背心薄衫上,隔着衣料传来掌心的热度。
与此同时,他搁在她鬓边的手指往回收了几分,却未完全离开,而是带着更重的力量按下,迫使她的额头完全抵实了他微低的眉心。
皮肤相贴的地方顿时滚烫一片。他年轻身躯内蓬勃的热气从相抵的额心源源不绝地渗过来,暖流般烫进她微凉的皮肤里。那点热驱散了隔在两人间最后一丝冷意与空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拂过他干裂下唇也拂过她鼻尖。
黑暗放大了一切细微声响:窗棂缝里风声呜咽,地龙烟道深处木炭燃烧的哔剥细响,更清晰的,是对方近在耳畔的、沉而缓的呼吸声,带着某种终于踏实的韵律,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沈昭闭上眼。抵着的额头传来他坚硬眉骨轮廓下搏动的血脉,沉缓而有力。这无声的亲昵胜过千言万语。她几乎能感觉他那点深藏的疲惫,此刻正通过这寸寸相贴的温度悄然传递、融散。
时间仿佛被这交触的温度无限拉长,又在无声中流淌殆尽。
“叩叩叩——”
门扇轻响,三下间隔均匀的敲击如同冰锥凿碎冰面。声音不大,却足以撕裂房中胶着密合的无言。
沈昭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往后撤。江澄按在她背后的手却瞬间收紧,阻止了她的逃离。他几乎是立刻直起身,脸上那片刻的松弛暖意如潮水般褪尽,迅速凝结成平日里的冷硬线条。唯有两人相抵处残留的滚烫触感,像烙铁般鲜明地印在额心。
江澄进来。
他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调,甚至更沉几分。
门被推开一线,管事的干瘦面孔在缝隙里晃了一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NPC公子,魏公子寻您,说是有批注的经卷得赶紧给您看,在书房等着了。
江澄知道了。
江简短应道,声音无波无澜。目光却沉甸甸落在尚未退开的沈昭身上。那只按在她背后的手终于缓缓松开力道。
沈昭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紧袖口。院外寒气透过门缝往里钻。她脚步未动,只是退后一步,将自己从那片被他圈出的暖意中剥离出来。手拢了拢身上宽大的、沾着他气息的外袍领口,又轻轻摘下发间那抹深紫色流光。
沈昭簪子……
她递过去,动作带点迟缓和不易察觉的僵硬。
江澄却未伸手去接。只定定看着她,眸色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水潭。
江澄戴着。
他声音很低,两个字却是不容置疑,目光钉在她鬓间片刻前簪落的位置。
江澄我送你的。
语气不算凶悍,却硬邦邦如磐石落地。
沈昭拿着簪子的手悬在半空片刻,终于极轻地“嗯”了一声,顺从地将簪子重新拢回发髻深处。微凉的玉簪轻吻鬓间肌肤,像他烙下的印痕又冷了几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起眼,对他缓缓弯起唇角。那笑容在满室幽暗里绽开,像深冬冻土里破出的春芽,带着点清浅的碎光。
灯火昏朦,映得那笑靥摇曳如风中烛光,温柔里却掺着一星冰屑般的苍凉。
江澄看着她唇边绽开的那抹极其熟悉、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笑,喉头骤然发紧。
沈昭小郎君——
她开口,声音不高,微微拖了点江南软糯的尾调。清泠泠三个字,却如同淬了冰凌的丝线,猛地刺进他的耳膜。
时光瞬间被拉扯翻转,倒退回数年前那方氤氲着水雾荷叶清香的莲花坞凉亭。
少年江澄蹲在石凳上,被她一声含笑轻唤撞得心头鹿撞。
而此刻,还是同一把嗓音,连上扬的弧度都未曾改变。那双映着窗外寒星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他瞬间滞涩的神情。然后,她吐出后半句,语调和缓得仿佛只是在说明日天气:
沈昭——听曲,来映月楼找我呀。
说完这句,她再未看他陡然紧锁的眉心与瞬间绷紧的肩背线条。拢着衣襟,身姿依旧带着歌姬特有的、风雨不惊的从容。侧身,擦着他陡然僵硬如石的臂膀,无声地走向门扉微开的暗处。那抹裹在玄青长袍下的茜素裙角如水波般轻盈地拂过门槛,瞬间消失在被夜色吞没的回廊深处。
风灌进骤然打开的房门,吹熄了案头仅剩的一点残烛微光。厢房彻底陷入浓稠黑暗。
江澄僵立在原地。
额头上方才她贴近时留下的那片暖热触感,此刻被骤然灌入的寒风吹散,针砭般尖锐冰冷。
唯剩那句仿佛从时光洪流中打捞出来、带着清泠琵琶余韵与少年心动回响的句子,在空洞黑暗的房舍内反复震荡:
“听曲,来映月楼找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