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蚕丝弦吞吐的微光凝固在木匣紫檀底座上,时间仿佛被抽去了流逝的刻度。小阁静得能听见窗外水面极细微的波音,像压抑的叹息。
那点细微的水声最终被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斩断。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江澄覆于沈昭手背的指关节下方,皮肤瞬间传来足以灼烧神经的刺痛。又一滴,重重印在他锦袍袖口暗绣的银线云纹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迅速冷却的湿痕。
他半跪的姿态未曾移动分毫,指骨下是她冰凉的手背筋脉突起的轮廓。他眼睫微垂,目光死死盯住自己袖口那点迅速洇开的深色水渍,仿佛要穿透布料,看清底下被灼伤肌肤的形状。
沈昭的身体在他掌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悲切的战栗,更像某种深藏的东西在强行挣脱藩篱后筋脉寸断的震荡。那只紧紧按在琵琶面板上护着琴首的手,猛地卸去了所有力道。
琵琶无声滑落,檀木箱体沉重地砸在铺着软垫的地板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咚”声,尾音被厚毯瞬间吞噬。
她没有看那支琵琶的存亡。身体倏地向后微仰,再不管不顾地向前倾扑,如折翼的鸟终于撞向曾畏惧靠近的崖壁。
他立刻起身接她。
额头撞上江澄少年人初显硬朗线条的胸膛隔膜处,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双臂死死环住他窄劲的腰身,十指用力到指节绷成青白,深深嵌入他背脊挺括衣料的厚实夹层里,几乎要将自己揉碎进去、嵌合进去。
沈昭……江郎……
两个字从被泪水浸透的喉腔深处撕扯出来,破碎不成调,更像一声哀鸣的初始音符。
江澄僵在半空的那只手,悬滞了片刻。眼底那片深海般冷冽的冰层,在她的环抱里,猝然崩裂。他悬着的手终于落下,没有迟疑也没有章法,带着一种笨拙的、仓促的力道,一把圈住她因剧烈抽泣而起伏不止的肩胛。
那支被他郑重放在条案上的沾露荷花,因这突然的冲击轻微晃动了一下。饱满的花苞顶端,那滴悬了一路的露珠终于坠落,无声地砸在紫檀木匣光洁冰冷的边沿,碎成更小的水沫。
泪水浸透他锦袍的前襟布料,灼热感透过衣物烧蚀着皮肤,留下深重濡湿的痕迹。他下颌肌肉绷得死紧,呼吸因她过紧的环抱而艰难。圈着她后背的手臂用了力,带着一种试图平复她剧烈颤动的急切揉按的力道,却又控制不住地带上了笨拙的摇晃。仿佛在安抚一个风雪夜濒临失温的旅人。
良久,沈昭肩背那阵濒死的紧绷终于松懈下一丝。环抱着他的手臂力道略松,却依旧固执地圈着他的腰。她从他怀里缓缓抬起头,未干的泪痕蜿蜒在苍白脸颊上,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瞳孔深处却像被火烧过一遍,露出一种近乎燃烧后的澄澈。
她挣出一只手,手腕被他牢牢握着的动作却轻柔到几乎只是虚虚圈拢。那曾拨动无数曲调的指尖,带着泪水的微咸和他指腹的薄茧热意,轻轻爬上他刚毅绷紧的、覆着一层青色硬韧胡茬的下颌。
指尖滑过那片带着细微刺感的轮廓,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线。
沈昭……你是要做家主的,江郎。
她的声音嘶哑,语速极缓,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焦灼心口抠出来的。
沈昭那担子……重过姑苏的山。我们……
她唇瓣嗫嚅了一下,那个“远走高飞”在唇齿间打转,终究没能真正吐出来,只化作一丝破碎的气音。手下滑至他心脏搏动的胸膛,隔着锦袍,掌心贴上那处被泪水湿透、依旧炙热得烫人的位置。
沈昭有你这句话,
她声音陡然低下去,几乎贴着他的心口震动。
沈昭……有江郎替我看过山川河流,我……亦无所求了。
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烟尘焚烧殆尽的平静,却比任何痛哭嘶喊更尖锐地刺穿了层层叠叠的壁垒。掌心抵着他狂乱却沉重的心跳,仿佛要将其全部刻入骨髓。
江澄身体猛地一震。按在她肩胛的手掌骤然收紧,指尖几乎要陷入骨缝。圈着她手腕的力道也失控地加重了一瞬,引得她指骨轻响。他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近似哽咽的气音,却被强行压回喉管深处。
下颌因她指尖的触碰而绷得更紧。少年人的心气撞上那沉如磐石的“家主”二字,激荡起一股难以言表的酸胀剧痛。他盯着她眼底那片燃烧过后近乎透明的宁静,那份豁达交付的平静,比眼泪更剧烈地灼伤着他。
胸膛被她掌心熨帖着的位置,仿佛燃起了一团无声的火。那“无所求”三个字,像冰凌刺穿了烈火。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数次。想说话,唇齿间却只尝到一片苦涩的干涸。最终,他的回应是动作。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忽然变了方向,不再是单纯地牵引,而是带着不容置疑却又异常轻柔的力量,将那贴在他心口汗湿衣料上的纤薄手掌,重新压回她自己微微起伏的胸前。
位置恰恰重合。
隔着并不厚重的胭脂色布料,紧紧贴上她心口相同位置的、正被金蚕丝弦冷光映照着的跳动。
掌心骤然被底下隔着一层血肉、清晰搏动的脉动撞得一震!那节奏微乱、急促而温热,毫无保留地撞击着他的掌骨。
他的头重重向前低下来,额角几乎要撞上她光滑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湿润的眼睫上。
江澄听着。
江澄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石狠狠碾过,每一个字都艰难地从喉管深处挤出,带着一种被强压下的激烈翻涌。
江澄山川河流……我看了,便是你的。
他下颌的胡茬蹭过她泪痕未干的侧颊,微刺的触感中带着一种蛮横宣告的温度。
江澄别说什么……无所求。
他的手掌在她心口按压着,感受那撞击的频率。
江澄你求什么……我都在。
气息不稳,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搏斗,耗尽了所有伶俐词句,只剩下直白到近乎粗鲁的心意。目光钉在她眼底那片澄澈的灰烬里,烧灼着某种重塑的决心。
江澄映月楼……困不住你。我也……绝不会让它困住你。
沈昭被他按在心口的手掌带着微微后仰。另一只依旧圈着他后背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紧攥的衣料,只余指尖轻轻抵着,仿佛失去了气力。唯有被他强行拢贴在心前的掌心下,那搏动的心跳正猛烈而混乱地撞击着他的掌骨。
如同冰河深处蛰伏一冬的暗流,撞开厚厚的冰壳,喷薄出滚烫的生机。
窗外,那支失去了最后一滴清露的荷花苞苞,在渐浓的暮霭中,饱满的圆弧外瓣边缘,悄然、却又极其固执地,晕开了一抹胭脂红到极致的、深沉内敛的暖色。像被看不见的火,悄然点燃。
小阁内光线愈暗,唯有紫檀木匣中那几缕金蚕丝弦,在沉沉的晦暗中,无声地吞吐着温润而亘古不灭的微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