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裹着泥泞冲入云梦泽地界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阴冷黏稠的灰白。江澄伏在鞍上,身体绷得像把烧尽了最后薪柴的断弓,玄青外袍早已辨不出本色,沉甸甸压着肩膀伤处,每一次颠簸都牵扯出湿黏的钝痛和铁锈气。眼皮重得直往下坠,视线里城垣轮廓模糊晃动,只凭着刻入骨髓的本能驭马狂奔。
莲花坞大门洞开的动静惊起几只寒鸦。他几乎是滚落下鞍的,靴底虚浮踩地时踉跄了一下,被迎上来的门房用力扶住。喉咙火燎般干涩发苦,想喝斥退开,张嘴只吐出一口带着血气味的浊雾。
江澄魏婴……
嘶哑的声音磨得耳朵生疼。
江澄后头……
手指痉挛着指向浓雾弥漫的来路。
江澄……背回来……
管家惊骇地看着少主血污下惨白的脸,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那匹喘着粗气的马侧——魏无羡整个人被浸透的血水和雨水黏在鞍旁,脸颊深陷,一片死灰。
江澄根本不等反应,一把挣开搀扶,踉跄着就往里冲。
丹砂草药的辛辣气味笼罩着飞光殿侧翼的偏院厢房,数日不散。灯火通明昼夜轮转,人影穿梭如织。江澄几乎寸步不离守在那张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榻旁,眼底的赤红沉淀成一片枯焦的黑潭。喂药、擦身、换裹伤的白麻布……每一件沾血渗脓的秽物被他亲手拧干浸洗,浊水一遍遍泼在院角青石板上,冲淡腥甜又迅速被新的血气覆盖。
指尖被热汤和浊物反复灼烫得发白发皱,他毫无知觉。
熬到第三日清晨,榻上微弱的鼻息终于趋稳时,守在一旁的医者悄然松了口气。江澄搭在魏无羡腕上的手指动了动,确认那脉搏微弱却确实跳动,才猛地吸了口气,腥浊的草药雾气和数日未散的死亡阴影似乎被这口活气冲开一线缝隙。
紧绷成石块的脊背蓦地松懈,酸软麻木瞬间从足底蔓延到太阳穴,几乎要栽下去。
他扶着床柱站稳,视野里是窗外投进来的、阔别已久的清冷天光。目光落在魏无枕边半块脏污的莲花坞玉牌上,是他在屠戮玄武洞湿泥里抠回来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玉牌冰冷平滑的边缘,上面一道深深的旧划痕是魏无羡小时候摔的。
混沌僵冷的思绪被这道裂口撬开一丝,有什么东西倏然从压得死紧的记忆泥潭深处挣扎着浮起,带来一线微弱却灼热的光——
阿昭。
心脏被这念头猝不及防狠撞了一下!
擂鼓般的声音在耳膜边炸响 几近枯竭的身体里陡然生出一股野蛮的力气。他猛地转身,不顾医者和侍从惊愕的目光,一把撞开房门,跌跌撞撞冲了出去,身上血污干结成块的玄青外袍被风掀起,一路刮倒廊下几盆半枯的残菊。
初冬清晨的风利得像刀子,刮过他干裂出血的嘴唇,麻木的感官被激得刺疼。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轰鸣:见她!立刻见到她!把这身污秽洗掉,把压在胸口这几日日夜夜凝成实质的血腥焦灼统统撕开。他要握住那只温凉的手,要把脸埋进带着沉水香的发间,要听见她的琵琶弦音……哪怕只有片刻!只有片刻的清宁也好!
脚步在通往映月楼的巷口生生定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腥膻气味。
像烧焦的木头、皮毛和人油混在一起闷了几昼夜后,又被湿冷的晨风撕开,恶毒地钻进鼻腔。街道两旁紧闭的门户上沾满了灰黑色的絮状灰烬,一层一层,在冷风里簌簌剥落。一片焦黑的羽毛打着旋儿落在他靴尖前,轻飘飘,死气沉沉。
江澄的瞳孔骤然缩紧!一股不祥的、砭人肌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皮!
心脏猛地往下坠!他拔腿狂奔!
越往前,那焦糊腥膻的气息越浓重得化不开,几乎令人窒息。脚下的砖石从青灰,逐渐变成一种覆盖着厚厚黑灰的狰狞暗褐,每踩一步都带起呛人的尘埃。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往日那座灯火通明、笙歌隐隐的映月楼——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扭曲狰狞的骨架。
断壁残垣像被巨兽啃噬撕裂后留下的嶙峋獠牙,刺向灰蒙蒙的天幕。烧黑的木梁焦黑扭曲,断处呈狰狞的卷曲状,裸露着令人心悸的炭化纹理。曾经描金绘彩的檐枋如今只剩焦黑的碎块,散落在厚厚的灰白色浮灰里,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地面一片狼藉,融化凝结成诡异形态的琉璃碎块、烧得黢黑无法辨认的金属构件、还有偶尔一星半点的、残余着鲜艳色渍的布料残片,全都覆着一层死寂的灰烬。
风在这里打着旋儿,卷起地面上薄薄的灰层,呜呜咽咽地盘旋在焦黑的梁柱间,像无数魂魄无声的哀哭。
正对街道的那面残墙还竖着,被烟熏火燎得乌黑。墙角焦黑的门框歪斜,勉强撑着一个仅剩半边的“月”字木匾,边缘被烧得卷曲发黑,悬在微风中颤巍巍地摇晃,摇摇欲坠。
江澄……人呢?
江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他像在问这废墟,又像在问那游荡的风。空气里只有灰尘簌簌落下的轻响和远处凄厉的鸦叫。
江澄映月楼里的人呢?!
角落里瑟缩的一个黑影猛地弹了起来!是昔日映月楼门前畏畏缩缩的龟奴,脸也被烟熏得黢黑,眼神涣散惊惧:
NPC……前几日……温家的黑甲兵围了楼……一把火啊……里头的人……冲不出来……全……全烧成了……
江澄你胡说!
一声裹着血与火的暴吼炸开废墟的死寂!江澄目眦尽裂,眼底彻底化为一片被狂怒点燃的赤红深渊!他一个箭步上去,染血的靴底重重踏碎一片薄脆琉璃!裹着血污的玄青袍袖带起恶风,一把揪住龟奴脏污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江澄人呢?!
江澄里头的人呢?!她呢?!
龟奴在他手中抖如筛糠,喉咙咯咯作响,只能艰难地摇头。
江澄猛地将他甩开!那人像只破布袋般瘫软在地,蜷缩着不敢抬头。他不再看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这片废墟!踉跄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进那厚厚的、带着余温和无数死灰的灰烬堆里!
滚烫!
脚下传来的高温烧灼皮肤的尖锐痛感如此清晰!像踩进了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炭堆!可他只是趔趄了一下,便不管不顾更深地往里趟!
江澄阿昭!
嘶哑变调的呼喊撞击着焦黑的断墙,又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江澄阿昭——!
焦黑的断裂窗棂被他一脚踹开,露出里面烧塌得只剩架子的内室轮廓!断裂的楼板斜插下来,焦木混着被烟火熏得变形的残破家什层层叠叠。黑黢黢的废墟里,角落里一片布料碎屑被风吹得轻轻动了动。
江澄在哪?!
他低吼着,像个无头的野兽,直接扑向那堆障碍!沾满黑灰和干涸血渍的十指插进滚烫焦黑的碎木!尖锐的木刺和尚未散尽的灼热瞬间刺穿皮肤、烫起燎泡,他浑然未觉!一股更深的恐惧和某种癫狂的希冀在胸中激烈冲撞!
江澄应我一声!阿昭!
细小的木炭灰烬不断抖落,沾满他鬓角、肩膀和伤口崩裂渗血的手背。十指在滚烫的灰烬和残骸中疯狂扒刨,指甲翻开,鲜血混着木屑黑灰沿着翻卷的皮肉往下淌。
焦糊腥气混杂着隐约的、令人作呕的另一种烧灼气味钻入鼻腔。脚下踢到一截被炭火烧得扭曲、依稀可辨是琵琶琴颈的硬木,上面还缠着几缕焦黑的金蚕丝弦。
他身体猛地一颤,动作停滞了一瞬。目光死死盯着那截焦木,呼吸都似窒住。旋即,他像头受伤的困兽般发出一声低沉呜咽,更疯狂地扒开那片焦炭!碎木屑和滚烫灰烬被蛮力扬起!焦黑扭曲的木片刮擦着血肉模糊的手背!
指尖忽然触及一片冰冷!不同于灰烬的滚烫焦黑!
他动作猝然僵停!血红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片被他指端触碰到的边缘。混在一堆烧熔的金属碎屑里,是一小块没有被彻底污浊的、熟悉得刻骨铭心的——深紫色的光晕。
那是一个半截的簪首!
玉莲的尖顶已彻底碎裂不见,只剩下半朵莲茎盘绕的残躯!深紫玉质上蒙着厚厚的灰烬,却未被灼伤本质,依旧在焦黑的底子上顽强地折射出一点内蕴的幽深光芒!断裂的茬口处,更是清晰地残留着一抹深褐色的、干涸凝滞的……血垢!
江澄的呼吸在这一瞬彻底断绝。他像一尊被烧灼殆尽的石雕,僵立在废墟中央。滚烫的黑灰粘在染血的衣袍下摆。摊开的手掌剧烈地颤抖着,掌心向上,颤抖着靠近那抹倔强的深紫幽光,却始终不敢落下,如同触碰一块烧红的烙铁。
那半截冰冷的玉簪倒映在他眼底,染血的残躯被火光和灰烬扭曲得狰狞。耳边风声呜咽,卷起地面无数细碎的灰白粉末,如同大雪飘落烬堆。他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
江澄……你说了……要等我回来……
声音细微得湮没在风里,如同残烬被彻底吹散。滚烫的液体冲破了封锁的眼眶堤坝,汹涌地顺着污黑的脸颊、淌过指缝、冲下下颌,狠狠砸在掌心托着的半截冰冷断簪上,将那干涸的血迹重新浸润成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