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屠刀猝然而至。莲花坞血染玉阶,满门倾覆。江澄亲眼目睹父母惨死,自己更被温逐流化去金丹,沦为凡人。无边恨意与屈辱蚀骨。
万念俱灰之际,他的金丹竟被魏无羡的师祖抱山散人恢复。刻骨的仇恨成为了支撑他的唯一支柱。不久,魏无羡失踪了。
再归来时,魏无羡周身邪气横生,一支鬼笛驭尸驱鬼,弃剑道而习诡道,惊世骇俗。
江澄以重聚之金丹与一身血仇,接掌了重建的云梦江氏残部。曾经钟灵毓秀的莲花坞,已沦为温狗横行之所。血海深仇与温氏监察寮的屈辱,点燃了燎原的“射日之征”。复仇的业火在江澄眼底熊熊燃烧,曾经守护的一切,皆化作了焚毁敌寇的薪柴。诡谲莫测的魏婴与他,踏上了同一条染血的复仇之路,却已走向不同的深渊。
……
肃清云梦东南边境最后一处温氏暗桩的血腥味,似乎融进了初冬的骨髓里,洗不干净。城东茶楼里熏着劣质的炭火,烟气裹着呛人的尘土味,压不住满座粗布袍子飘散出的汗酸和血腥气。刚放下染血佩剑的江澄独坐角落,面前一盏粗陶茶碗里凝着冷油。他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沿,发出沉闷的磕击声,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几道深刻污秽的刀痕裂口上,眼底是沉淀的、化不开的墨黑倦色。
嘈杂人声如沸水翻滚,忽被一缕极其幽微的弦响骤然劈开。
调不成调,断续涩滞,像枯枝刮过生锈的琴匣。起调的几个音,如同冰棱断裂后滑过粗糙冰面,艰涩暗哑得令人喉头发紧。但那几段不成章法的揉捻……却像一根早已被烧得赤红的钢针,猝不及防穿透茶楼的嘈杂,狠狠扎进江澄耳道深处的某一寸陈年旧疤!
指尖叩击桌沿的动作戛然而止。背脊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他倏然抬眼,目光如同淬了冷冰的刀锋,穿行过腾腾热气、木桌条凳、攒动的人影,精准地钉死在柜台后那方半旧的竹帘遮挡的低矮琴台上。
帘子半卷着,露出半副抱着琵琶的侧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粗布裙褂,身形被衣料衬得异常单薄伶仃。头发只是简单用一根荆钗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她微微垂着头,大半张脸隐在琵琶暗影与帘子投下的昏沉里。细瘦的腕骨从宽大的袖口露出,随着拨弦的动作微微凸起,腕上一小片异常深色的、边缘略微挛缩的旧皮疤痕,在帘缝透进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指下弦音枯涩,断断续续地拨着不知名的小调,吃力地应付楼内喧嚣的酒气。指法生疏了许多,偶尔几个滑音艰涩得如同刮过砂纸。
江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刹那间冲向头顶,又在瞬间被冻结!周围所有的喧嚣、烟尘、血腥气……全部被彻底抽离!只剩下那抹伶仃侧影和她指尖下艰涩挣扎的弦音在视野里无限放大!
阿……昭?!
喉咙被无形的巨钳死死扼住!他猛地起身!带得身下条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面前那盏凝油的冷茶被衣袖扫落!粗陶碎裂的闷响炸开!浑浊的冷茶泼溅上他玄色绣银云纹的宗主袍裾,也溅在对面茶客新换的麻裤脚上。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低骂和倒抽冷气声。
江澄置若罔闻。眼睛只死死盯着琴台方向,身体像一张拉满到极限的硬弓,裹挟着血与火的寒气,几步便劈开了人潮!靴子碾过地上的碎陶片和脏污的茶汤,留下清晰黏湿的印子。
竹帘被撞得哗啦作响!琴台上方那片浑浊光线被他骤然逼近的高大身影彻底覆盖。茶楼一角的嘈杂陡然安静了几分。所有窥探的目光胶着在他绷紧的玄色肩脊和那方小小的琴台上。
弦音戛然而止。抱着琵琶的人影像是被这道裹着血腥气息的阴影彻底冻僵。抱着琴的手臂猛然收紧!指骨用力到发白,死死攥着冰冷的弦轴。她飞快地将脸更低、更深地埋下去,用琵琶冰凉的硬木面板和额前垂落的大片碎发,仓惶地阻隔住任何对视的可能!枯瘦的肩膀细微地发起抖来,带动着发梢上那根陈旧的荆钗都跟着轻轻颤动。
江澄阿……
江澄的喉咙像是被粗粝的砂石堵死,试了几次才艰难地挤出一点破碎的低哑。
江澄……昭?
声音干涩得像被火燎过。
她身体剧烈一颤!整个人缩得更紧,仿佛要缩进琵琶背后那片狭小的阴暗里。攥着琵琶的手用力到指节变形,枯瘦泛白的指尖死死抠着琴身冰凉的弦槽凹痕,甚至能听见指甲刮擦硬木的细微涩响。沉默就是最大的抗拒。
空气凝滞如铅。茶楼里所有的喧嚣仿佛被这无声的惊惧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劣质炭火灼烤的焦糊味、劣质茶汤的苦涩气混合着他身上裹挟而来的、尚未散尽的铁锈血腥气,黏腻地悬在两人之间不足一臂的距离里。
江澄下颌绷紧到极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向前半步,踩在冰冷黏腻的石砖地上,想拂开那阻隔视线的散乱发丝。指尖刚触到一缕,便被琵琶面板猛地向上抬起的动作格住。
沈昭……我如今面容憔悴,
她的声音从琵琶冰冷的硬木面板后闷闷透出,又轻又嘶哑,干涩得像被寒风揉搓了一季的枯叶。
沈昭还是……不必看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自弃的划痕,冰冷地横亘开来。
江澄悬在半空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一声清晰的爆响。一股烈火烧掉了刚才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狂喜,烧得只剩下焚心的焦灼与……更沉重的怒!
他猛地俯身。一只沾着茶汤水渍和隐约血痕的手,不由分说地直接扣住了她紧紧抱着琵琶的一条手臂。
不是粗暴拉扯,是如同铁箍般、不容许她再蜷缩抗拒的钳制。指尖隔着薄薄的粗布衣料,立刻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手腕细瘦的骨节轮廓和其下异常单薄的皮肉。
江澄抬头。
声音里翻涌着被刺痛、被拒绝,以及更多连他自己都无法言明的、更深沉粘稠的东西,
江澄看着我。
沈昭被他抓住的手臂猛地一僵,死命的挣扎却撼动不了那如同焊在腕骨上的力道分毫,琵琶的重量骤然压向另一边。她被迫仰起脸。
额前碎发被这剧烈的动作带得散开大半——
一张脸完全暴露在茶楼昏黄浑浊的光线下。
皮肤确实失了血色,透着一种久不见光的、营养不良的苍白,颧骨略显清瘦地凸起,下颌尖削。眼周覆着长久的疲惫晕染出的深重青痕,将曾经清亮如水的眼瞳映衬得异常幽深。但眉骨鼻梁清锐的轮廓仍在,只是像蒙上了一层洗不去的尘灰,唇角微微紧绷着向下撇去,清晰地印刻着经年的困苦与此刻的惊惶屈辱。
憔悴,却远未至丑陋。
更像一朵在漫长寒冬里被风雪反复抽打、枝叶残损、颜色黯淡,却依旧没有真正沉沦入泥的花。
江澄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再是年少时偶尔因羞窘而闪烁的怒意,而是穿透了尸山血海、无数个日夜沉淀下来的,带着沉稳和怒气的视线。
她被他看得如同被凌迟,眼底的水光再也强忍不住,瞬间决堤,视线被泪水冲得一片模糊。
就在她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
江澄眼中那片焚天的怒焰,竟在这模糊泪影的映照下,如同冰雪被滚烫的泉流冲刷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褪去、消融。
最后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酸楚与怜惜。
钳制她手腕的五指力道骤松。
那只方才带着血水茶渍、暴戾无比的手,缓慢抬起,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笨拙与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覆上她冰凉濡湿的脸颊。沾着血污的粗糙指腹,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如同拂过即将碎裂的琉璃,一点点擦去她滚烫的泪珠。
江澄谁说的……
他开口,声音极低,嘶哑得像被钝刀反复割过,每个字却异常清晰沉重地砸落。
江澄……我的阿昭,丑?
他的指腹轻柔地拂过她眼下深重的青痕,带着一种安抚的摩挲。
江澄你睁开眼睛看看……还和当年站在亭子里,弹那把旧琵琶给我听的时候,
他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深深沉入她模糊的泪眼
江澄……一模一样。
沈昭的眼泪流得更凶,被他指腹擦去又迅速涌出,洇湿了他带着薄茧的掌心。她用力摇头,想躲开那过于直白灼烫的注视和话语。
江澄不用在这里……
江澄的声音陡然加重一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打断她无声的抗拒。
那只抚去泪水的手顺势下滑,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一把紧紧握住了她一只冰冷僵硬垂在身侧的手,连同她几根冰凉僵硬的手指一起攥入掌心,温暖强势的热度瞬间包裹住那片刺骨的冰寒。
江澄跟我回家。
他微微躬身,靠得极近,灼热的气息拂过她泪湿冰冷的脸颊,目光如同沉静的磐石,压住她眼底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
江澄回莲花坞。
沈昭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曾经那个带着一丝桀骜和少年意气的轮廓,已被风霜和杀伐刻磨得凌厉嶙峋,下颌青色胡茬比以往更显冷硬。
可那双眼睛深处的情绪,却清晰地撞入她几乎干涸的灵魂——那里面有不容置疑的霸道,却没有丝毫过往暴戾的痕迹,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灼伤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怜惜。
沈昭……家?
她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声音散在喉咙里。
江澄没有再给她任何犹豫的机会。他没有松手,攥着她冰冷僵硬手指的手收得更紧。
在满座目光各异的惊愕注视下,另一条手臂已经强势地绕过她后背膝弯,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蜷缩颤抖的身躯打横抱了起来。
琵琶“哐当”一声,重重摔落在冰冷的石砖地上,几根细弦绷断,发出一声铮鸣。
江澄我的。
江澄抱着怀中骤然因惊骇而失语的人,扫过茶楼内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眼神锐利如刀锋,冰冷的声音裹着未散的硝烟味,清晰地掷在茶楼死寂的空气里,如同宣示对所有物的主权。
江澄我带走了。
玄黑的织锦宗主氅衣宽大的下摆随着他转身大步流星的步伐翻涌着。那抹苍白羸弱、在他怀中几乎无法被辨清的靛青色,彻底隐没于浓重袍色之下。
他抱着她,如同捧着一捧失而复得却极其脆弱的初雪,脚步沉稳而迅疾地穿过茶楼内惊滞的人潮。推门而出。初冬清冷刺骨的空气挟裹着尘土扑面打来。
江澄却似浑然不觉,更紧地将她冰凉的肩背护在臂弯里,用自己的体温和宽大的袍袖隔绝了那骤然涌入的寒意与视线。低头。
声音压抑在她发顶,带出一点残余的、难以被寒风吹散的滚烫颤抖。
江澄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