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绣银云纹的厚毯隔绝了地砖寒意,炭火在云母屏风后的狻猊铜炉里灼灼燃着,劈剥细响。暖融的气流驱散衣衫上经年的陈旧气息,混进安神香沉静的木质香调。
沈昭裹着一领松软的素绒寝衣端坐镜前,浓密湿发被侍女用软巾轻缓吸去水汽。热水的浸润让久绷的肩背松懈了几分,皮肤终于透出薄薄的暖色。
江澄横膝坐在她身后的檀木榻沿上。膝上摊着一块干燥松软的葛布帕子,目光凝在侍女递来的那束湿发上。水珠沿着青丝末梢滴落,在帕子上洇开深色湿痕。他接过布帕,却没有立即动作。
待侍女无声退去,他才以掌覆上那片濡湿的黑缎。指节收拢,发丝缠裹在温热的布巾里,力道不轻不重地一下下按压、揉拭。隔着柔软棉布,能清晰感受到她颈骨纤细的轮廓和肩胛温热的起伏。动作带着迟涩的生疏,又透着不容置疑的专注。水滴坠在他膝头的玄色云纹上,晕开一片无人在意的深渍。
梳篦滑入发间,齿刃轻柔地拨开粘连的发缕。梳齿刮过湿发与温热的头皮,激起细微的麻痒。沈昭微阖着眼,细小的水珠仍顺颊侧缓慢滑落至锁骨窝。
一梳,缓缓到底。檀木的温润气息,炭火的暖意,安神香的低回,他指腹梳过头皮的触碰,无声流淌着。空气粘稠得如同初凝的琥珀。
他的另一只手,带着难以觉察的迟疑,悄然滑下她的肩臂。指尖摸索着,勾缠上她垂在身侧、同样裹在寝衣袖口里冰凉的手指。十指缓缓交扣,力道不容挣脱地收紧。手掌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的,指腹紧紧相贴,不留一丝缝隙。他的手心滚烫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柔软微凉的指腹与薄茧边缘。
江澄累么?
他声音很低,气息拂过她耳后濡湿的鬓角,像水波轻轻拍岸。
沈昭摇了摇头,微潮的鬓发蹭过他下颌刚刮过不久、犹带一丝粗粝感的肌肤,声音轻得如同气音。
沈昭……很久没这么暖和了。
铜炉里又一声炭火迸裂的轻响。
江澄按捺在她湿发上揉拭的掌心微微一顿,旋即继续那迟涩的按压动作。发丝在干燥帕子间摩擦,声音细碎。良久,他才又开口,话语在暖阁里沉凝的空气里漂浮:
江澄温狗灭了莲花坞根基……父亲、母亲……
他喉间似有砂石摩擦过的滞涩。
江澄……去了……
梳篦停在半空,齿间悬着一缕缠绕的青丝。握住她的手指骤然收得更紧,指节勒得她自己都有些生疼。
江澄师兄弟们……十剩二三。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微颤。
江澄能说几句话的,只剩……只剩魏婴那个……不成样子的。
话语骤然断裂。只余下铜炭灼烧、梳齿滞涩的沙沙声、两人缠绕的呼吸声。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征兆地顺着沈昭颈侧滑落的轨迹,滴至她掩在素绒寝衣下的手背上。凉意微一激灵。
她蓦然转头,撞进江澄低垂的眼帘深处。那总是锐利如锋刃的眼底,此刻竟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炭火的暖晕里微微晃动着,如同月下潭水被投入石子,晃碎一池沉寂。那水光堪堪悬在眼角边缘,映照着她怔忡的面容。
没有任何犹豫。沈昭抬起那只被他紧握着的手,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光滑微凉的手腕内侧。指腹极其温柔地、带着一点怜惜的力道,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尾,揩去那点将坠未坠的水痕。指尖沾染上一点温热的湿意。
沈昭江郎……
她唤他,声音温软得如同春溪初融。
视线胶着。暖阁里光影昏黄。炭火的光映着他轮廓冷硬的面颊,也映着她眼中化不开的怜惜。梳篦早已不知落到何处。
江澄猛地将她往怀里一带!动作带着失序的仓促。宽厚的臂膀环过她的腰身,不由分说地收紧!下颌重重抵在她沐浴后犹带水汽的发顶,呼吸深深埋进她的发丝深处。那气息沉重滚烫,带着久积的疲惫、失而复得的惶然,和某种沉甸甸的无言慰藉。
沈昭没有挣扎,任由他将自己箍得更深,脸颊贴在他胸口。玄色锦袍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耳膜。方才揩过他泪意的指腹,轻轻滑落,无声抚上他紧绷的后背肩胛骨之间那片冰冷坚实的衣料。
炭火融融。沉默里交织着呼吸与心跳。许久,她才听见他埋在自己发顶的声音,闷闷地、如同自语般低回。
江澄……这里还暖。
沈昭嗯。
她将脸更深地埋入他怀中模糊应了一声,感受着他胸腔沉闷的震动,和他将自己完全笼罩的气息。
沈昭……是暖的。
暮色更深,暖阁窗格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气。炉火依旧明亮,榻沿灯烛被捻至最暗。江澄拥着她,侧卧在铺叠着层层柔软锦衾的拔步床上。身体陷落下去,是久违的温暖绵软。
他不肯松手,手臂依然固锁在她的腰后,仿佛一松开便会消逝。脸颊贴着她松软微潮的鬓角,呼吸拂动她额前一缕细发。
江澄映月楼那场火……
他低语,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她寝衣柔软的褶皱纹理,最终停留在她小臂内侧那片深褐色、触感略显不同的区域边缘,指尖悬停。
江澄……这疤……燎的?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沈昭并未回避,甚至将小臂向他掌心靠了靠。
沈昭……楼塌下来压住时……燎了一下,不大。
疤痕约莫寸半长,边缘微红挛缩,在玉色肌肤上尤为显眼。
他指腹终是落下,极其缓慢地沿着那略微突兀的边沿轻轻抚过。动作小心翼翼的,如同触碰一件新得的、极其脆弱易碎的秘宝。唇瓣无声地、极快地贴了一下那略显粗糙的疤痕中心,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一个模糊的动作。
江澄……待外面太平些,
他声音更低哑了些,头微微蹭了蹭她的鬓发。
江澄寻几个……擅医的修士来看看……总能淡些……
这话断断续续,更像喃喃自语。怀中温软身躯的气息如同最好的安魂引,暖阁的安全、她的存在,消融了他紧绷经年的弦。
江澄……等你睡醒……
他想说下去,思绪却如沉沙般开始松散模糊。眼皮越来越沉,倦意如同温暖的潮水彻底淹没口鼻。气息变得悠长深重,下颌抵着她发顶的重量也沉了下来。
后面的话语彻底消散在均匀绵长的呼吸里。锁在她腰后的手臂,力道却没有松懈半分,反而在沉睡前无意识地又紧了紧,将她更深地嵌合在胸口那片唯一温暖安稳的方寸。
沈昭安静地躺在他密不透风的拥抱里,听着那逐渐沉稳深长的呼吸拂动自己额前的碎发。窗隙微透的寒意被厚实的锦帘和灼灼炭火完全隔绝在外。耳边只有炉火的微喧和他沉睡间平缓的心跳声。
她微微侧过脸,在昏暗的炭火光晕里看着他沉睡的眉眼。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如同烙印的憔悴倦意,在昏沉暖意中暂时淡去了痕迹。她无声地往他怀抱的深处蜷了蜷,发丝缠绕在他的衣襟上,闭上眼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终于安定下来。
窗外的落雪无声无息,将莲花坞残存的焦痕泥地与新砌的庭阶染得莹白一片,悄然覆盖所有裂痕。唯有炉火融融,暖阁深处安睡着失而复得的一隅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