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叶形状的青瓷小碟搁在窗下,里头细盐煨着的几枚枇杷果泛着熟润的光泽。药香气若有似无地从案头纱袋里散出,混着新裁棉布的洁净气息。
江澄立在衣桁旁。玄青劲服已换上,窄袖护腕紧束,描着银边的云纹腰带勒出利落线条,衬得肩背愈显沉肃。他垂着眼帘,指尖正压着佩剑吞口的暗扣,金属的冰凉涩感透过指尖传来。窗外天色昏晦似欲雨,营旗拂动的声音隐约传来。
沈昭不过做些浆洗缝补,
沈昭的声音平静地自身后传来。
沈昭和坊间妇人一般无二。再者……
她将一叠收束妥帖、厚薄适中的洁净里衣放入素面行军背囊,又将那只内里衬了薄棉的护膝仔细塞入一角。
沈昭……阿离不也在营中司药?
动作间腕间的旧疤被衣袖掩住。她系紧背囊束带,抬头看向他背影,眸光清定。
沈昭若论危险,她煎制刀剑药散,比我更近那血气。
江澄手下按紧佩剑的动作一顿。喉结上下滚动,转身。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那脂粉难掩的青痕淡了许多,因这几日暖饱安养,颊侧透出久违的柔软血色,像玉胚沁了点暖意。他上前一步,抬手抚过她耳后一缕微松的发丝,指尖缠住尾梢无意识地拨弄。语气听似不容置喙,尾音却悄然沉软一分。
江澄外头乱……伤药营帐也常……不净得很。
指尖轻轻擦过她下颌温腻的肌肤。
江澄跟在我身边……不成吗?
沈昭跟你?
沈昭略略侧脸避开他指尖作乱的痒意,唇角却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眼神透亮。
沈昭江大宗主帐前添一盏惹眼明灯?你让副将如何议事?让底下兵卒如何瞧你?
语调带着点促狭的轻松。她低头,继续整理行囊,将一只包裹严实的油纸药包压实。
沈昭我能照管自己。
江澄默然。目光凝滞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里投下的弯弯暗影勾着执拗的光。他指尖滑下,寻到垂在身侧那只手,覆上她的手背。那手腕单瘦伶仃的骨廓清晰可感,肌肤下的脉动细微而真实。昨日清晨她沐浴时的水珠从鬓发坠落颈窝的温热,她小臂伤疤上那片刻轻若鸿毛的触碰,还有夜里紧拥时她侧颈脉搏沉缓的跳动……皆沉沉压在心头。
江澄……是是是,
他忽而叹了口气,俯身逼近她耳侧,低沉的嗓音裹着一丝难言的涩意,气息拂过她耳后的软肉,字字清晰落下。
江澄……娘子说的都对。
这话石破天惊!
沈昭正收束束带的手指猝然一滞!指尖被坚硬的结扣勒出一道浅红印痕!脸颊骤然烧透,红晕自耳根一路迅疾染至颈侧,瞬间盖过方才好不容易养出的血色!那灼烫感清晰无比,仿佛被一把柔软的羽毛拂过心尖,抖开了无数细密的涟漪。
沈昭胡言乱语!
她猛地抬起头,羞恼之下声线陡然发紧,眼波横转,清粼粼瞪向他眼底深处那一点促狭而柔软的暗光。手腕下意识便要用力挣开他紧覆的手,那力道却虚浮得很,反被他不容置疑地收紧、攥住。
江澄顺势向前半步,将她虚虚收在怀中方寸之间。他脸上再无半分戏谑,只余下一种沉静的、近乎虔诚的温柔。另一只手抬起,指腹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掠过她滚烫的颊侧,拂开那点扰乱视线的碎发,掌腹贴上她微烫的耳垂轮廓。
江澄……迟早的事。
他声音低沉,像在陈述永世的定理。俯首逼近,温热的鼻息拂过她光洁的额角,眉梢,最终停顿在咫尺呼吸交融的距离,目光沉沉锁住她眼中因措手不及而晃动的碎影。
江澄……除了你,还有谁?
语气笃定得再无转圜余地。
沈昭被他圈在怀中,呼吸皆是他周身清冽的皂角与松脂冷香。那骤然逼近的灼热气息烫得她睫羽微颤,羞意未褪,却又被那片铺天盖地的温软所缚。她微微启唇,尚未出声——
江澄的唇便温柔覆落。
起初只如春潮轻吻岸堤,辗转摩挲着她微颤的唇瓣,气息交融。暖意蔓延。他不急进,只以极缓的力道耐心勾绘着她的唇线轮廓。她的掌心无意识抵住他玄青袍子下的胸膛,紧束的衣料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温暖的厮磨渐渐点燃心底更深的渴念,温软的舌尖带着试探性的温柔力道,轻轻挑开微松的齿关。
他的吻不再是昨日暖阁里带着劫后悲喜狂潮的无尽汲取。此刻如同春涧初融,是暖阳下细密温存的浸润,每一分厮磨舔吮都裹着安定灵魂的暖意,耐心地消解她心头因他一声“娘子”而猝起的细微波澜。唇齿间的交缠带起细微的水声,在寂静的房内异常清晰。
江澄的手掌悄然下滑,沿着她纤薄的脊骨向下,绕过腰侧,更紧地将她揉合入怀。沈昭攀附在他肩臂上的指节缓缓蜷缩、收紧,接纳着他无声的抚慰与炽热的誓言,齿间逸出一丝模糊绵长的气音,淹没在他更深而入的吮吻里。
……
药散气味厚重得如同无形实体,从营地东北角几处连排的深灰营帐里蒸腾出来,强势压倒了血腥与湿泥的尘气。临时架起的简易遮棚下排开十几方深黑的药炉,咕嘟作响的沸汤顶得沉重的铜盖轻抖,白气携裹着黄连、白芷与地榆根的辛与苦,在湿冷的空气里缠绵缭绕。
沈昭的步履轻浅地停在药气蒸腾最外缘。目光掠过忙碌的诸色人影,凝在一处较清静的单帐帘口。帐帘半卷,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正提着一柄长木勺,缓缓搅动泥炉上煨着的黝黑药罐。白烟袅袅腾起,模糊了那只手的主人半倚门框、垂眸静望炉火的侧影。一身洗得泛白的素青布裙,鬓角妥帖地束入素色方巾内,正是江厌离。
沈昭阿离姐姐。
沈昭的声音不高,混在滚沸的药汤声里几不可闻,却让那静立的人影倏然转过头来。
江厌离眼中原本沉静无波的湖面骤然晃碎,随即凝成惊愕与无法置信的深涌。搅动的木勺停在半空,几滴滚烫的药汁沿着勺柄边缘滑落,烫在手背上也浑然未觉。她望着眼前洗尽风尘憔悴后、清丽依稀旧日眉目的女子,喉头一时哽住,眸中瞬间蒙起层层水雾。
江厌离……阿昭?
一声低唤,轻得如同呵气成露,又颤抖着破碎不堪。
沈昭快步上前,在她伸出的双臂将自己拥住前,先行轻轻握住了她悬在空中的手,指尖用力一握。
沈昭是我……阿离姐姐。
那握在手背的温度真实而温暖。江厌离反手紧攥住她的手,上下端详,指尖微微发颤。
江厌离你这……你这孩子……
水光在她眼中晃动,唇边却已弯起温软的弧度,声音哽着,带着一种失语许久的钝痛和失而复得的微颤暖流。
江厌离……真真好……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饱含疼惜的长叹。
泪意盈睫,她拉着沈昭的手往身后热气氤氲的药棚内让。动作间,一方方小小的厚棉布裹着的温热之物塞入沈昭冰凉的掌心。那东西沉实温软,隔着布还透着微烫。
沈昭低头,剥开素净青布一角,里面是只朴实粗糙的陶碗,盛着大半碗还冒着白气的粘稠热粥,莹白米肉间夹着点点微黄的甘薯细丁。一股清甜熟悉的暖香钻进鼻腔。
她心头猛地一撞!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轰然洞开——
莲花坞的后廊角落,十三岁的江厌离偷偷递给躲在廊柱后抹泪的小歌姬一捧东西。油纸妥帖包裹,小心揭开一角,是两枚裹满砂糖的糖块。小歌姬破涕为笑,脸颊微鼓……后来她知道,那油纸包是江厌离从自己那份蜜饯省下藏着给她的。
眼前这只握在掌心的陶碗,温热的厚实感与当年塞在她掌心的油纸包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当年藏在里头的是慰藉苦涩的甜,如今捧着的……是这乱世尘烟里,滚烫的、沉甸甸的暖意。
沈昭捧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一片温热的潮意弥漫而上,视线低垂落在碗中袅袅升腾的白气里。她不言不动,只是更紧地将那只粗糙却暖透心脾的陶碗托在手心,仿佛托住了荒芜岁月里唯一未曾磨灭的。
远处营墙上黑底的战旗猎猎卷过灰色的天幕,将沉霭的黄昏切割得更显浓重。
更深处的营地间人影穿梭步履匆匆,药气升腾如织,却仿佛都与这一隅短暂的寂静无关。唯有陶碗的热气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盘旋缠绕,氤氲出小小一团温黄的、带着谷物熟软暖香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