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透进营帐,炉中炭火已冷,只余灰烬深处几点暗红余烬,在昏昧里微弱地明灭。帐内弥漫着暖炉余温与两人交缠的气息,沉静如深海。
沈昭先醒了。意识从暖融的混沌里浮起,颈侧是江澄沉实温热的吐息,规律地拂过肌肤。她微微侧过脸,借着帐顶缝隙透入的、薄雾般的微青天光,看向枕畔。
他睡得很沉。眉宇间那道常年紧锁的川字终于被深眠抚平,显出几分难得的、近乎稚拙的平和。墨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衬得肤色在微光里愈发冷白。
她的目光落在他铺散开的发丝上,又垂眸看了看自己枕畔同样蜿蜒如墨缎的长发。两股青丝在枕褥间无声地铺展、蔓延,在靠近颈窝的位置,有几缕已自然而然地交叠缠绕,分不清彼此。
一个念头如同晨露凝结,悄然滑落心尖。
她屏住呼吸,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扰水面的蝶。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自己鬓边一缕细软的发丝,又极其缓慢地、近乎屏息地,探向江澄颊侧垂落的一绺。指尖微凉,带着初醒的暖意,轻轻勾住那缕微硬的发丝。
缠绕。
一圈,再一圈。
她的发丝柔韧微凉,他的则带着沉睡的体温和一丝皂角的淡涩。两股截然不同的墨色在微青的晨光里缓缓拧绕、盘结,最终在她指尖下,绾成一个细小、却异常牢固的同心结。如同藤蔓在寂静中悄然交颈。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心底无声滑过这句古语,指尖在那微小的结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唇角无声地弯起一点清浅的弧光。
就在她指尖欲要收回的刹那——
一只温热的手掌猝然覆上她尚停留在发结上的手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暖意!
沈昭心头猛地一跳!抬眼便撞进一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深眸里!
那眼底没有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清亮如寒潭倒映星子的沉静。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睡意,随即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那抹未来得及敛去的、带着点小小得意又羞赧的微光。视线顺着她微僵的指尖,精准地落到了两人发丝交缠绾就的那个小小同心结上!
江澄的瞳孔在看清那缠绕的发结时,骤然收缩了一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瞬间漾开层层叠叠、难以言喻的涟漪!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是汹涌如潮水般漫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滚烫狂喜!
他猛地撑起身!动作带得枕上两人的长发都被牵扯,那个小小的同心结在微光里轻轻晃动。他一手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已急切地探向那缕缠绕的发丝!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抚过那细密盘绕的结扣,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江澄阿昭
声音干涩低哑,每一个字都裹着滚烫的砂砾感,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磨出来。他猛地俯身,额头重重抵上她的额角!肌肤相贴的瞬间,灼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眼睫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吻落得毫无章法,急切而密集。先是重重印在她光洁的额心,带着失而复得的滚烫烙印。接着是微颤的眼睫,如同蝴蝶翅膀拂过花瓣。鼻尖蹭过她微凉的鼻梁,最终精准地攫获了那因惊愕而微启的柔软唇瓣。
不再是昨夜黑暗中带着安抚的温存,而是如同久旱逢霖般带着掠夺气息的深吮。唇舌急切地探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纠缠着她微甜的舌尖,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寸气息。沉重的身躯几乎将她完全压覆在柔软的绒毯里,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背,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江澄娘子……
唇齿厮磨的间隙,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气息灼热混乱地拂过她濡湿的唇角。那称呼不再是之前带着试探和宣告的“迟早的事”,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饱含浓烈占有与珍视的确认,每一个音节都烫得她心尖发颤。
沈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炽烈如火的亲昵席卷得几乎窒息。指尖无力地攀在他紧实的肩臂上,感受着他胸腔里擂鼓般急促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寝衣撞击着她的掌心。唇舌被蛮横地纠缠着,气息被掠夺,只能从喉间溢出一点破碎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风骤雨般的亲吻才稍稍缓和。江澄微微抬起头,额头依旧抵着她的,急促的喘息喷在她潮红的脸颊上。他眼底翻涌的炽热尚未平息,目光灼灼地锁着她被吻得微肿水润的唇瓣,指腹带着点薄茧的粗糙感,轻轻抚过她滚烫的颊侧。
沈昭莫闹……
沈昭终于寻到一丝空隙,气息不稳地偏头躲开他再次欲要落下的唇,指尖带着点嗔意抵住他紧实的胸膛。
沈昭大早上就昏聩……
声音因方才的深吻而微哑,带着水汽氤氲的柔软。
江澄喉结滚动,眼底掠过一丝被拒绝的不甘,却也没再强求。他顺势抓住她抵在胸前的手,指腹在她腕间那片微褐的旧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江澄束发。
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沙哑,却已多了几分清醒的执拗。
沈昭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坐起身。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肌肤,她拢了拢微散的寝衣领口。江澄也跟着坐起,墨发披散在肩背,衬得侧脸轮廓在微光里愈发清晰。
她绕到他身后,跪坐在厚实的绒毯上。指尖探入他浓密的发间,触感微凉顺滑。拿起矮几上那柄半旧的木梳,缓缓梳开几缕缠绕的发丝。
梳齿滑过发根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沈昭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目光落在他宽阔平直的肩背上,记忆如同被梳齿拨开的晨雾,悄然回溯。
沈昭那年你十六生辰,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追忆的温软笑意,指尖捻起一缕发丝,熟练地绕指盘结。
沈昭在映月楼水榭廊下,也是这般,非缠着我给你束发。
梳齿滑至发尾,她微微倾身向前,气息拂过他微凉的耳廓。
沈昭莫不是小郎君……又回到十六了?
那声“小郎君”带着点促狭的调侃,如同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江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旋即,他猛地侧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手臂迅疾地揽过她的腰,将跪坐在身后的她一把带进怀里!
沈昭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跌入他温热的怀抱,木梳脱手落在绒毯上。
江澄十六?
他低头,鼻尖几乎蹭上她的,眼底翻涌着方才被强行压下的炽热,此刻被那声“小郎君”彻底点燃,声音低沉得如同滚过砂石。
江澄十六岁的江澄,
他顿了顿,指腹带着滚烫的力道抚过她微启的唇瓣,目光沉沉锁住她眼底那片晃动的微光。
江澄可不敢这般……抱着他的昭姑娘。
话音未落,温热的唇已再次覆压下来。不再是狂风骤雨,而是带着一种确认般的、缓慢而深入的厮磨。舌尖温柔地描摹着她的唇线,如同在重温昨夜未尽的暖意,又似在无声地宣告着此刻的拥有。沈昭攀着他的肩颈,指尖陷入他散落的发丝深处,无声地回应着这份沉甸甸的、带着岁月沉淀的亲密。
帐外天色渐明,薄雾般的微青被染上浅浅的暖金。远处营地隐约传来晨起的号角声,悠长而辽远。
温存的气息在彼此唇齿间缠绵良久,才缓缓分开。沈昭脸颊绯红,气息微促,轻轻推了推他依旧紧箍的手臂。
沈昭……该起了。
声音带着点被吻透的软糯。
沈昭还要去陪阿离。
江澄下颌蹭了蹭她微汗的鬓角,低低“嗯”了一声,手臂的力道终于缓缓松开。看着她拢好微乱的衣襟,捡起地上的木梳,又替他最后理了理披散的长发,才起身披上外衫。
他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走向帐帘的身影。晨光透过帘隙,勾勒出她侧影柔韧的轮廓,颊边那抹因他而起的红晕尚未褪尽,如同初绽的桃花浸染了朝露。
沈昭掀帘前,脚步微顿,回眸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她眼底,清澈明净,带着一丝安抚的暖意。唇角微弯,无声地动了动。
帘子落下,隔绝了帐内未散的暖融旖旎。江澄独自坐在渐明的微光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枕畔,那里还残留着她发丝的微凉触感,以及一缕极淡的、属于她的暖香。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垂落的一缕墨发上,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在晨光里悄然绾就、又被炽热亲吻揉得微散的同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