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深处的火焰渐渐蜷缩成暗红的灰烬,只在风过时挣扎着扬起几点火星。蒸屉缝隙里滚出的米香白雾越来越稀薄,被午后微寒的风一吹,顷刻散尽于稀薄的晴光里。几枚捏得玲珑滚圆的糯米团子搁在微湿的案头,温凉的油光在残存的暖意里泛着内敛的珠泽。
魏无羡揉着笑痛的肚子瘫在尚有余温的土灶旁,半边身子靠着一只空麻袋,毫无仪态。他指尖还拈着半块沾满豆沙的米团子,糖霜在他袖口蹭开一道细白的痕印。嘴角咧着,眼底残存着方才被那“偷桃郎君”戏谑调子勾起的笑涡,可那笑深处,却浮着一层被过分明亮掩盖的、近乎虚浮的疲惫,如同蒙了灰尘的古镜。
江澄斜倚在案板对面的门框上。方才那点骤然被点爆又强行压下的薄怒红痕早已褪尽,只余下眼底一层沉静无波的深黑,像投石过后的深潭复归于平寂。他嘴角也微微扬着极浅的弧度,视线落在沈昭身上,却又似乎穿过了她浅笑盈盈的脸庞,投向极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阴影里。
风穿过半敞的粗布门帘缝隙,撩动江厌离额前几缕松散的鬓发。她低头,指尖捻着一块软糯的米皮,目光落在掌心微陷的面点上,唇边犹挂着沈昭方才歌调余韵未散的浅笑。那笑意是暖的,温顺地贴在颊侧,可眼底深处,依旧沉淀着一丝水洗过般的、极淡的忧悒,如同水底不肯沉寂的砂。
整个角落的喧嚣似乎被那骤然止歇的弦音抽走了骨架,只遗下松散铺陈的余温。土灶的温热、米团的油润甜香、还有方才肆意流淌的笑声,都缓缓沉入一种无声的、被光影切割得细碎的静谧之中。
沈昭的目光轻轻扫过他们。
江厌离指尖无意识碾过米团的力道;魏无羡仰靠在麻袋上喉间无声滚动、强撑着咧开的嘴角下一闪而过的疲色;还有门边那人……江澄唇边那抹几不可见的笑痕下,眉骨阴影里凝着化不开的重。
这一切,落入她眼底清晰无比。
灶膛深处噼啪一声轻响,最后一缕细小的火苗倏然跳灭。余烬黯淡下去。
她忽然微微弯起了唇角。笑意清澈明净,如同新磨的铜镜映着天光,不含丝毫阴翳。那点光亮在她眼底凝聚,缓缓扫过眼前这三张在烽火飘摇间聚拢的、她珍而重之的面庞。目光最终轻轻柔柔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落回了怀抱中那把琵琶光滑冰凉的琴身上。
指尖拂过五根凝冷的弦。
沈昭等一切
她的声音不高,像初春溪流敲过刚融的冰棱,轻轻破开角落沉重的胶着空气,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暖意和无比清晰的允诺,清晰地在暖意沉浮的空间里落定。
沈昭……结束。
魏无羡嘴角咧开的僵硬弧线无声地软了一点,嚼着米团的腮帮细微停顿了一瞬。江厌离碾动米团的手指蓦然停住,指尖沾着的一点糖霜碎屑无声滑落。她缓缓抬起眼,微红的眼眶里那片沉黯的水泽似乎被凿开一丝小小的缝隙。
沈昭的声音继续流淌,温软如同浸透了米浆的绢帛。
沈昭……我们就回家。
她的视线轻抬,越过跳跃着几粒星火余烬的冷灶,望向门外远处天际铅灰色的战云边角——那里透出一线被薄雾晕染开的,若有似无的澄金微光。
沈昭去莲花坞
她的目光落回到眼前几许,笑意更深,如同被那臆想中的暖阳点亮,温暖而坚定。
沈昭……好不好?
家……
一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暖玉,无声地没入。涟漪却在每个人心底最深处悄然漾开。
江澄倚在门框上的身影似乎更沉了几分。他唇角最后那点强撑的细微弧度彻底舒展消失,只余下眼底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幽深黑泽里,一点极其清晰又细微的灼灼星子般的光点,倏地亮起。如同蛰伏在冻土下深冬的种子,终于感受到一丝穿透过千尺寒岩的微暖气流。那光点安静无声地投射在她被灶烬微光映得格外柔和的脸上。
魏无羡腮帮子里那口米糕彻底忘了咀嚼。他靠着麻袋半瘫的身姿微微一僵,视线从虚空处猛地收回,死死钉在沈昭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上。他那总是被诡谲阴翳和刻意放浪包裹的双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猛烈地抖动了一下,像被骤然撕裂的帷幕,瞬间泄露出底下一闪而过的、被长久掩埋的、属于莲花坞骄阳下少年郎的滚烫期盼和一丝……令人心悸的脆弱。
下一瞬,那裂开的细微缝隙又被翻涌的混沌彻底吞没。他猛地低下头,胡乱地将嘴里尚未嚼烂的糯米团咽下。喉结重重地滚动一下。
魏无羡好啊!
魏无羡的声音骤然响起,比刚才刻意夸张的语调沉缓了一丝,带着点沙哑的、被浓稠糖浆和米粒黏住的滞涩。
魏无羡……回家!
他抬手,胡乱抹去嘴角沾着的几点豆沙糖霜碎粒,那动作看似随意,却掩饰着手背上骤然绷紧的青筋脉络。
魏无羡……让江澄那臭小子自己挖池子养鱼!老子负责钓!钓上来大的给他熬鱼片粥,小的——就扔回池子里!让他再养一年!
话音未落,他已抄起手边剩下的半块米团,看也不看,手臂带着残留的几分旧日狷狂的力道,猛地砸向门边江澄——
“啪!”
沾满半融红豆沙的雪白糯米团子,不偏不倚,正砸中江玄色织锦的宗主宽袖肩头!
黏腻滚烫的糖渍与绵软的米浆瞬间糊了一大片!深深洇进精美的银线云纹里!
江澄身体猛然一震!他骤然从沉溺的状态惊醒!低头望向自己肩头那片狼藉的暗红污迹,再看一眼泥袋子上笑得前仰后合毫无愧疚的魏无羡。浓墨似的眉峰猛地绞紧!眼底那点方才因她笑颜而点亮的温存星火瞬间被暴涨的、货真价实的狂怒彻底冲垮焚毁!
江澄魏——无——羡!
一声裹着火星的咆哮炸裂!玄青袍袖卷起腥风!他一步踏前,手掌如鹰爪般闪电般扣向魏无羡的后衣领!动作迅猛凶戾,带着要把人掀翻在地的蛮狠力道!
魏无羡早有防备,泥鳅般顺势往下猛一缩!整个人就从江澄爪下和泥袋缝隙间滑溜地挤了出去!
魏无羡江晚吟小气!一件衣服而已!
他怪叫着窜向门口,嘴里依旧没停。
魏无羡……回头我赔你!十件!金线绣龙!
江澄扑了个空,只抓到一手冰凉湿润的泥袋碎屑!眼底怒火更炽!毫不迟疑紧追而去!两道裹挟着硝烟与尘土的身影一前一后,如同两道深色的闪电撕裂了灶区温暖的残影,撞开晃荡的门帘,猛地刮入帐外裹挟着沙砾碎冰的凛冽寒风中!霎时没了影子!只剩下两声气急败坏的怒骂和更加嚣张的大笑余音在风中回荡。
灶旁一片狼藉归于沉寂。暖炉炭灰彻底冷却,只透出微微的余温。甜腻的米香气被寒风卷得稀薄,灶台边只余下方才争执飞溅的点米粒碎屑,黏在冰冷的泥地上。
沈昭抱着冰冷的琵琶,一直没动。她微微侧过脸,望向门帘缝隙外那两道追逐着融入远方灰蒙沙尘中的残影,唇角始终弯着那抹温柔又清晰的弧度。
光影流转,门帘被风卷得微微晃动。
江厌离走到她身侧,也望向那空荡荡的门口方向。良久,才听见她极细微的声音,混在灶底冷灰被风旋起又落下的轻响里:
江厌离……真好。
沈昭唇角无声地向上又弯起一分。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怀中琵琶冰凉的背板,纹理光滑依旧。琵琶腹内空腔,无声地共鸣着远方风暴里那两声渐渐远去的、熟悉到刻骨的笑骂喧嚣,以及心底那片被允诺捂热的暖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