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汁般洇透了天际,几点疏星点缀其上,更显清冷。莲花坞的朱红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金麟台残留的虚伪喧嚣和令人窒息的算计。一路踏着月光归来,沈昭始终沉默着,只是手紧紧拉着江澄的衣袖,指尖冰凉。江澄紧抿着唇,任由她牵着,那力道不容拒绝,却也带着一种无言的、心照不宣的依赖。
莲香在静谧的庭院里幽幽浮动,驱不散心头的沉重。两人一路无话,进了卧房。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依偎拉长的影子,沉默随着烛火的噼啪轻响在室内蔓延,带着白天风暴席卷后的余烬味道。
各自默默脱下沾染了外界尘埃的外袍。沈昭的中衣素白,江澄的里衣是柔软的深紫。当褪去一切带有身份、责任、纷争标记的外壳后,终于只剩彼此。江澄几乎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动作略显急促地将沈昭用力揽入怀中。他的手臂如铁箍般缠绕在她纤细的腰肢和肩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半分距离也不肯留。下巴重重地搁在她的发顶,鼻息间是她发间清浅的香气,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味道。沈昭安静地伏在他激烈起伏的胸口,听着那擂鼓般的心跳,清晰感知到他此刻混乱未平的心绪。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地、带着无限怜惜地,抚上他紧蹙的眉心,指尖下的肌肉坚硬如石。
沈昭江郎,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带着夜色浸润的柔和。
沈昭和我说说吧……说说那些……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都……过得怎么样?
这一声询问,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旋开了记忆深处紧闭、落满尘埃的门扉。
怀抱微微僵硬了一下。静默如同无形的潮水,再次包裹住他们。只有烛火无声跳跃。许久,一声极其压抑的喘息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圈在她背后的手臂收得更紧,他开始诉说。
声音起初很低沉,断断续续,如同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讲起那个血色弥漫的黄昏,温氏的烈火如何瞬间吞噬了宁静的莲花坞;讲起父亲温和但沉默的倒下,母亲虞紫鸢决绝骄傲的背影如何在最后一刻,将那根缠绕紫色电光的银环——紫电,用力按在他手里,嘱托的最后一句话是“护好阿离”;讲起他自己是怎样在无边无际的绝望和仇恨中,拼着命用冲出去,引开了如跗骨之蛆的追兵,只为给魏无羡争一线生机;讲起在岐山那个阴暗肮脏的地穴里,温逐流冰冷的手按上他丹田瞬间的剧痛与修为如潮水般退去的空虚……
江澄那些日子……
江澄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带着尖锐的棱角。
江澄漆黑一片……真的……根本……睡不着。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江澄闭上眼就是爹娘的……莲花坞的……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不剩。
他停顿了很久很久,长到沈昭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胸口湿意蔓延开一小片微凉,她才惊觉那是他呼吸间散不尽的潮气。
江澄没有家人了……没有修为了……像一个没用的废物……没有了你……
沈昭心尖像被滚烫的针狠狠刺过,手臂用力回抱住他僵硬的身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攒足力气般,才又继续。声音里带上一种更深的复杂,讲述岐黄一脉的那个夜晚——是温情,冒着灭顶风险,带着温宁潜入囚禁之地,将他们父母的遗体收敛装殓,又背着当时已重伤濒死的他,一路在温氏的眼皮底下将他偷偷送了出去。讲起魏无羡拖着同样摇摇欲坠的身体,最终带着气息奄奄的他,千辛万苦爬上荒无人烟的山顶,抱着渺茫的希望去寻找那个早已不知踪迹的传说——抱山散人……
江澄后来,金丹回来了,
他喃喃道,声音里并没有多少重获力量的喜悦,反而是一片空茫。
江澄可我回去,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轰然砸落在两人之间无声的黑暗里,那是比失去力量本身更深的断裂和孤独。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沈昭柔顺散开的长发间,转瞬被发丝吸收,只留下一点微弱的湿痕,如同一个无言的休止符。那滴泪是如此灼热,烫得沈昭浑身一颤。
江澄阿昭……
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彻底破碎在哽咽的齿缝间,像个终于找到归处的、委屈又无助的孩子,双臂的力道仿佛要将她彻底碾碎,与骨血相融,再也分不开。
江澄阿昭……
沈昭的心被他这从未有过的脆弱完全攥紧了,痛得发酸。她没有回避,任由那湿意晕开在自己颈间。一只手更用力地回拥住他,仿佛要承接他此刻所有坍塌的重量;另一只手则轻柔地、一遍遍抚过他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背脊,指腹温热,带着无声的抚慰,试图熨平那些深埋心底、早已刻骨铭心的褶皱。她贴着他冰冷的耳廓,将气息放得无比轻缓,一句一句,耐心地低语:
沈昭过去了……都过去了……莲坞还在,阿姐好好的……你做得很好……江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知道那些血与火、背叛与绝望、失去与孤独的重量,言语多么苍白无力,所以她只能一遍遍告诉他“你很好”,告诉他“都过去了”,哪怕伤口其实从未真正愈合。
直到感受到怀中那具紧绷颤抖的身体,在她的温言软语和抚慰下,渐渐松弛下来,虽然依旧沉重,但不再那么僵硬。激荡的呼吸也慢慢趋于平缓。夜已经极深了,窗外连夏虫的低鸣都已歇止,只有风穿过莲塘的细微飒飒声,和彼此交融的心跳在这方静谧的天地里清晰可闻。
沈昭略微从他怀中抬起脸,手指小心翼翼地拭去他眼尾残留的痕迹,指腹沾染着一点湿润的微凉。她望进他深邃眼底翻涌过后的疲惫与空茫,那里像被狂风吹过的一片残破荒野,只留下深沉的黑夜。
沈昭江郎,
她的声音异常清晰柔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
沈昭有些事,隔得太久,中间横亘了太多血泪和误会。当年……谁没有万般为难,谁没有身不由己?情势逼人,各有各的痛处和选择,不是一句对错就能说清的。
江澄凝视着她,喉结微动,没有言语。
沈昭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像黑夜中的星火,映亮他的瞳孔:
沈昭明日……我陪你去找他吧。
去找那个失落在岁月迷途中,彼此都走得太远、无法回头的故人。去找那个共同背负着血海深仇、却又最终走向悬崖两端的手足。去找回那段被撕碎、被掩埋、被刻意遗忘的过往,即使前路仍是荆棘遍布,即使结局未卜,也终要迈出这一步。
烛芯“啪”地轻爆一声,摇曳的光影里,江澄深紫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扩散开,里面翻腾的情绪浓稠得化不开。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更加用力地将她按回自己怀里,双臂收拢得没有一丝缝隙,仿佛从她的话语中汲取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力量。他将脸埋在她发间,深嗅那缕幽微的莲香混着她身上温暖的气息,很久很久,久到仿佛与这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久到沈昭以为他不会再回应时,才听见一个极其暗哑、像砂纸磨过干裂河床的低音,沉重地、几乎微不可闻地:
江澄……好。
这一个字,沉甸甸地落进莲花坞的深夜里,压过了窗外所有浮动的暗香与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