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阴风贴着后颈盘绕,每一步踩在湿滑黏腻的腐土上都像踏在心尖上。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并非地势陡峭,而是那份压在两人心口的沉重,让脚步都滞涩难行。
沈昭小跑几步,追上那个沉默疾行的深紫色背影。江澄的步伐迈得极大,背脊绷得笔直,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和狂乱都用这近乎逃离的步伐甩在身后。但沈昭能清晰地看到他握紧到骨节泛白的手,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他自己也撕裂的戾气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沈昭江郎……
她紧挨着他并肩而行,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像怕惊碎了他最后强撑的一点冷静,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沈昭阿羡……他是说了气话,他心里很乱很痛……你别真往心里去生气,你知道他的……
江澄没有停步,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他下颌咬得死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额角暴起的青筋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下狰狞地跳动,暴露着主人此刻是何等汹涌的情绪海啸。他不是生气,他是痛。那直刺旧日伤疤的言语,那血淋淋的控诉,还有魏婴最终的选择……每一件都像无形的钝器反复捶打着他最脆弱也最坚固的地方。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不是因为前方的路,而是内心的翻搅终于冲溃了他强行铸起的堤坝。他转过身,在沈昭还未来得及反应的目光里,毫无预兆地、狠狠地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死死地圈入怀中。力道之大,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粗暴,勒得她肩胛骨隐隐作痛。紧接着,沈昭感到颈窝处被一个沉重、冰冷、带着剧烈颤抖的物体沉沉地撞了上来——是江澄低垂的头颅。
他紧紧地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深处,埋在那片带着她身上清浅莲香气息的柔软肌肤里。滚烫的、压抑的呼吸急促地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没有低泣,没有嘶吼,只有身体细微却无法控制的颤抖,像受伤野兽最本能的呜咽,无声地传递着那份深入骨髓的疼痛和被戳穿的、血淋淋的无力感。
他攥了一路的拳头依然死死抵在她后腰,骨节硬得硌人。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横眉冷对仙门百家的江宗主,不再是为了姐姐能怒掀金麟台的护短弟弟,甚至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温言安抚、诉说伤痛的男子。他只是像一个迷途太久、精疲力尽的孩子,找到了唯一能承载所有痛苦和崩溃的依靠点,将自己全部的重量和脆弱,都沉沉地交付在了她的颈窝之间。
沈昭的心仿佛被狠狠揉搓了一下,酸涩得发疼。她所有的语言在感受到这份汹涌又无声的依赖时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没有再说“别生气”,也没有再解释什么。她抬起一只手,绕过他紧绷的肩膀,轻柔地、一遍遍地抚摩着他冰冷的后颈。那绷紧的皮肉和僵硬的脊椎骨在她温热的掌心下微微颤动。另一只手更用力地回抱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周身散不尽的寒气。
她的下巴抵在他硬质的发冠上,声音放得更加低缓轻柔,像春日落在莲瓣上的第一滴露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低低地渗透进他混乱的听觉:
沈昭会的,都会回来的。
她的指尖轻柔地梳理着他凌乱的鬓发。
沈昭阿羡现在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给他点时间,也给……我们一点时间。
沈昭阿离在云梦,平平安安的。我们也好好的。
沈昭莲花坞还在那里,永远都在那里,是你们的根,你们的家。
她顿了一下,清晰地感受到颈窝处那沉重的压迫感又深了一些。她更紧地抱着他,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穿透他心中的阴霾:
沈昭江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句话,带着无比的心疼和至深的肯定,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她亲眼见证了他的挣扎、痛苦、抉择和强撑后,最真切的体认。
沈昭真的,很好。
这几句简短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激昂的情绪,却像坚韧又温柔的藤蔓,在江澄濒临坍塌的心墙上悄然加固、盘绕。那无声的、从她身体传递过来的坚定和暖意,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一点点平息着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剧痛和戾气。紧抵着她后腰的拳头,指节终于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些许力道。
颈窝处的沉重呼吸,由最初的极快极促,渐渐变得缓慢深长了一些,虽然依旧灼热滚烫,带着未散的湿气,但那几乎要撕裂他身躯的剧烈颤抖,终于渐渐平复下去。他依旧埋着头,像一个疲惫至极终于找到暖巢的倦鸟,深深地依偎着这唯一的、可以短暂卸下一切重负的港湾,一动不愿动。
残阳如血,将乱葬岗上空那片凝滞的铅灰云层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橘红。荒芜的山道上,两道深色的身影长久地依偎在一起,远处山下夷陵镇上的点点人间灯火,此刻遥远得如同星河彼岸的寒星。
又不知过了多久,江澄终于从那深埋的依赖中缓缓抬起头来。他眼底的血色仍未退尽,被激荡起的风暴搅乱过的神情也还未完全恢复平时的冷硬,但那份溃决般的脆弱已被强行收敛,重新覆盖上一层习惯性的、沉默的坚硬外壳。脸上因方才用力埋首而留下的压痕清晰可见。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沈昭,那目光里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痛楚、疲惫、决断、还有一丝被她话语短暂安抚后的、不易察觉的安定。随即,他轻轻挣脱了她的怀抱,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他动作僵硬地整理了一下被自己压皱的深紫色前襟,那颜色在暮色里浸透出沉郁的暗影,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然后,他转过身,沉默地、带着一种比上山时更为沉默的疲惫,却也是更为孤绝的沉凝,一步、一步,重新朝山下、朝着暮色里灯火熹微的莲花坞方向走去。脚步不再如刚才那般疾冲,却沉重得仿佛每一步都拖着千钧枷锁,却又坚定不移。
沈昭望着他重新挺直的、却显露出无限疲惫的背影,指间仿佛还残留着他方才紧攥时的力量和后颈皮肤下的冰冷僵硬。晚风吹过,带来山野间微凉的草腥气,也吹散了她眼角的湿润。她深吸一口这尚带暖意的空气,敛去眼中翻涌的心绪,快走几步,无声地重新跟上了那道深紫色的、独自负重前行的身影。前方的归处,灯火将燃,纵有阴霾未散,亦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