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流过,仿佛那场前往夷陵的风暴已然平息,只在莲花坞的湖底留下几道沉郁的暗流。江澄比往常更加忙碌,案头堆积的卷宗像山丘般越垒越高。他整日整日地待在书房,就连夜晚,也常常是在书房那张硬木圈椅上勉强合眼,案头灯火摇曳,映照着他紧闭双眼也无法舒展的眉心。
沈昭心知肚明。
他并非真有那么多处理不完的庶务。他只是在躲。
躲她。
躲那段被魏无羡血淋淋撕开、又在夷陵死寂的乱葬岗上被反复炙烤的旧日伤疤。
躲那份他压在心底、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已刻骨铭心的——对她失而复得后更深沉的恐惧与愧疚。
她端来的羹汤点心,他能默默吃完,眼神却游移着避开她的关切;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他总能找些事务岔开话题;夜间她故意留了门,在榻上等到更深露重,听到的也只有书房里细微的、翻来覆去的声响——那绝不是安睡的声音。
心疼与气闷在她胸中交织、发酵。她看着他眼底日益浓重的青黑,看着他强撑的硬挺背影,看着他以近乎苛刻的方式折磨自己。那场乱葬岗的对峙,魏婴锋利的指责,不仅捅开了江澄的旧伤,也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着沈昭的心。她知道根源是什么,可他这样把自己困在自责的囚笼里,拒她于千里之外,让她如何不怨?
终于,这日午后,暖阳透过窗棂洒在空荡荡的卧房里,连空气都凝滞得发闷。沈昭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眉宇间也染上的轻愁,那股郁积已久的气闷骤然翻涌。
她霍然起身,不再犹豫。径直走向内室角落,拿起那只蒙尘些许日子的琵琶。指尖拂过丝弦,冰凉而熟悉的触感传来。
她抱着琵琶,步子轻而稳,一路走到书房门外的回廊。门扉紧闭,里面无声无息,仿佛一座孤岛。她看也没看那扇门,旋身便坐在莲池岸边的石栏上。
碧叶连天,粉荷亭亭,微风过处带来清凉水汽。这本该是极惬意的所在。
素手轻拨,清越的琴音如泉水叮咚,流淌在莲叶之间。唱的是云梦水乡寻常的《采莲曲》,调子起初欢快悠扬,应和着莲池风光。
沈昭莲子清如水,采莲南塘秋……
可弹着弹着,那曲调便在弦上悄然变了味道。仿佛被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阴云染了色,揉进了难以言说的委屈、幽怨与……试探。欢快的曲韵渐渐染上如诉如泣的哀音,指尖流转,带出的调子越发缠绵悱恻。
沈昭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那词句本是思妇之愁,此刻从她唇齿间幽幽唱出,眼波流转间若有似无地瞟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扉。一句“薄情郎”,一句“负心汉”,字字珠玑,随着莲香,钻向那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门缝。
沈昭可怜郎心似铁,抛却旧日柔……
唱腔愈发哀婉,丝丝缕缕,缠绕着怨愤和不甘。手指拨弦的力度却不减,弦音铮铮,在午后静谧的莲塘边显得格外突兀,几乎是在控诉。
“吱呀——”
终于,那扇紧闭多日的书房门,被人从里面霍然拉开。
江澄站在门口,深紫色的常服因久坐微皱,一张脸比起前几日似乎又消瘦了些,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流淌出来。他眉头锁着,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目光如电,直直射向池边那个抱着琵琶、唱得“情真意切”的身影。
沈昭的歌声在他开门的瞬间滞了滞,但下一刻,她故意不去看他,琵琶声反而又拔高了一个调,清越中带着刺耳的尖锐,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不平都倾泻在这铮铮弦音里。她甚至故意侧过身,只留给他一个纤细、倔强又透着些微孩子气委屈的背影。
池边风过,吹起她额前散落的几缕青丝,拂过她紧绷的侧脸线条。
江澄定定地看着她这幅模样,胸中那点连日来的烦闷、紧绷、愧疚和……难以言说的痛楚,竟在她这般近乎幼稚又执着的“控诉”里,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裂缝。他唇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弧度与其说是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奈、疲惫、又被他这傻气举动莫名戳中软肋的古怪表情。
江澄啧……
一声极低的气音从他喉间发出,像是忍无可忍,又带着点被气到想笑却又碍于场合只能绷住的狼狈。
他几步跨出书房门槛,径直走向池边。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住坐在石栏上的沈昭。
江澄唱得这么委屈?
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沙哑和……极淡的调侃。
江澄谁是那负心郎?嗯?
沈昭抱着琵琶,依旧不回头,细白的颈子却微微扬起,带着无声的抗议,声音却明显弱了下去,只剩弦上一个孤零零的单音。
沈昭哼。
琵琶却不再出声了。
下一瞬,她整个人身体悬空,惊得低呼一声。江澄弯下身,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腰背和膝弯,竟将她整个人从石栏上打横抱了起来!怀中的琵琶差点脱手,被他及时单手托住才免于掉入莲池。
天旋地转间,沈昭下意识地攀紧了他的肩膀。她被迫仰头,正撞进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那眼底不复之前的躲避与压抑,有无奈,有被她胡闹引出的些许好笑,但更深处,却是翻涌不息的痛楚、歉疚与……一丝终于被逼出来的、不容错认的脆弱和依恋。
沈昭不知道谁是。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心跳得飞快,却仍旧嘴硬,带着哭过后的鼻音闷闷地说,眼尾的红痕未曾完全褪去。
江澄抱着她,臂弯沉稳,踏过光洁的回廊,径直回了书房。书案上的卷宗被他不甚在意地扫开一隅,空出一点地方。他将她小心地放在那张铺了厚厚软垫的宽大圈椅里,将琵琶轻轻放在案几一角。
沈昭陷在柔软的椅垫里,茫然地看着他。江澄却在她身前缓缓蹲下身来,单膝点地,视线与她平齐。书房里光线微暗,只有窗外投入的疏朗天光,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深邃的眼眸。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像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不闪躲地,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最深处。他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带着轻微的颤抖,却又坚定地捧住了她的脸。
掌心的温度有些烫人,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珍重又小心地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肌肤,掠过她眼尾那抹惹人心疼的红痕。
江澄阿昭……
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像被砂砾磨过喉咙。
江澄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重逾千斤,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吐露出来,承载着多年来深埋心底、被夷陵风暴彻底掀开的如山愧疚与恐惧。
江澄那次,在映月楼……是我……没护住你。
那双总是带着锐利锋芒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也映出自己深藏眼底的脆弱与痛楚。魏婴当日的质问,哪里是说她?分明是捅开了他自己多年不敢触碰的脓疮!那一声“你连她都保不住”,像淬毒的鞭子,日夜抽打着他,让他夜不能寐,让他不敢面对怀中这个被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江澄阿昭。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迷茫和祈求,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确定地、卑微地再次求证。
江澄你……怪不怪我?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她细腻的肌肤压得微陷下去,泄露着心底汹涌的不安。
沈昭的心,在听到这两个字——“那次”——从他口中艰难吐出的瞬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得发疼。所有的等待、委屈、气闷,都在这沉甸甸的忏悔和小心翼翼的眼神中化开了。
她抬手,温柔地覆上他捧着她脸颊的手背,指尖滑过他坚硬凸起的指节,眼神清亮而坚定,直直望进他慌乱脆弱的眼底深处:
沈昭我怎么会怪你?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沈昭江郎,你听好,映月楼的火,是温氏的罪孽,也是我的劫数。当年的形势,谁都无能为力,谁都有各自的难处和痛楚。我唯一知道的,是你们都在为对方、为莲花坞拼尽全力。那种痛……我们感同身受。
她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上他的,温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沈昭你知道吗?我现在只觉得,还能这样看着你……
她声音轻软,如同耳语。
沈昭看着你对我笑,会故意闹我,恼了也会欺负我……生气会甩脸子,但该护着我的时候却寸步不让……看着你这样鲜活地在我面前,
她停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哽咽和满足。
沈昭……就是老天对我最好的恩赐了。
她的话语,像温柔的暖流,一点点浸润着他干涸龟裂的心田。
她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带着无限的爱怜和一丝往日的俏皮:
沈昭小郎君……
这久违的称呼,带着年少时光的回响,轻轻敲击在江澄的心湖上。
沈昭映月楼没了,旧日的光景也回不去了……可那又怎样?
她眼波流转,望着他,声音轻如春风。
沈昭若是还想听曲……
她唇边漾起极浅、却无比明媚动人的笑。
沈昭不还是可以找我么?我人……一直都在这里呀。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位置。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道破开厚重阴云的光,骤然照亮了江澄心中的荒芜!那些沉重的枷锁、无边的愧疚和恐惧,在她清朗的笑语和“一直都在”的承诺前,被硬生生冲散了一块!他眼底压抑的风暴瞬间化为一片激荡的水光!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昔年在映月楼听她清歌弹唱的片段,她捧着脸对他笑的娇俏模样……潮水般涌入脑海!
江澄阿昭。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唤脱口而出,如同困兽挣扎的嘶鸣,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切。他再也控制不住!捧着她脸颊的手猛地托住她的后脑,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侵略性和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剧烈情感,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如狂风暴雨,又似失而复得的绝望掠夺,激烈、滚烫,充满了压抑太久之后的恐惧与确认!他的气息瞬间攻城略地,唇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索取着、纠缠着,仿佛要通过这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洗刷掉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昭唔……
沈昭猝不及防,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感受到他汹涌澎湃、无处安放的痛苦和爱恋。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昭以为自己真的要窒息在这个吻里时,江澄终于微微撤离了一寸。但他的额头仍紧紧抵着她的,两人急促灼热的呼吸彼此交缠。
他看着她因缺氧而泛着诱人红晕的脸颊和微微红肿的唇瓣,眼底风暴未息,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方才失控后的懊恼和后怕,却又无比霸道:
江澄我要听……
他的指腹用力摩挲着她的唇角,不容置疑。
江澄就在这里,怎么……阿昭不唱了?
那眼神,带着劫后余生的霸道和一点孩子气的执拗,仿佛要把刚才她唱的那些幽怨都彻底驱散。
沈昭被他这又急又凶的模样弄得有些茫然,看着他眼底深处仍未褪尽的痛楚和此刻强撑的强硬,还有那句“我要听”……心中软成一汪水,方才那点幽怨早已烟消云散,只余下满满的怜惜。她忍不住“噗嗤”一声低笑出来,带着嗔怪地捶了他肩头一下,却不带任何力道。
这一声笑,如同最后一根弦的崩断。
江澄深深地看着她眉眼弯弯、嗔怪带笑的模样,眼底所有的强硬、紧绷、刻意维持的面具,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彻底化为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深深的、失而复得后的……无尽依赖。
他一把将她从圈椅中抱起!动作不再有方才的强势和急躁,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没有回卧房,书房与主卧本就相连。他抱着她几步跨过那道门槛,来到里间的床榻旁。温软的锦被散发着熟悉的皂角香气。他没有放下她,而是抱着她一同滚落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她陷入柔软的锦被,身体刚被放平,一道温热的重量便随之覆压了上来。
江澄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完全全笼罩在他身下,以一种保护的、占有的、寻求慰藉的姿态,将她紧紧、紧紧地箍进自己滚烫的怀里。力道之大,让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他的脸深深埋进她馨香柔软的颈窝里,发出一声长长、颤抖而满足的喟叹,带着数日未曾有过的平静和示弱:
江澄这几日……根本就没睡……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
江澄都是你……之前给我养成的坏习惯……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委屈和依赖,像个讨糖的孩子。
江澄不抱着你……根本睡不着……
他在她温热的脖颈间轻轻蹭了蹭,柔软的发丝拂过她的下颌。
江澄……好阿昭……
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和认输的坦诚。
江澄晚吟错了……知道错了……
承认错误的话语,在他口中说出,竟也带着一种别样的缱绻。
江澄这几日……让你担心了……你怎么罚我都成……
他不再言语,只是更紧地将脸埋在她温暖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双臂环抱着她的腰肢,像抱着最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物,不愿再放手。那份紧绷了数日、乃至更久更久、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磨碎的精神堤坝,在她温柔的怀抱和熟悉的体温中,终于彻彻底底地、轰然垮塌。困倦如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
沈昭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心底却被巨大的酸软和心疼填满。她伸出手,绕到他的背后,一下、一下,温柔地拍抚着他紧绷而后又渐渐松弛下来的脊背。听着他埋在自己颈间那低微平稳的呼吸声,她低低的、带着宠溺的嗔怪声在安静的内室响起。
沈昭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孩子闹脾气,躲着人就以为没事了?真是……
回应她的,只有颈窝处越来越沉、越来越安稳的呼吸,和他无意识间又将她搂得更紧的臂弯。
沈昭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声,眼底却盈满了温柔的水光。她微微侧头,唇瓣近乎无声地贴上他额角紧绷的肌肉,落下清浅而珍重的一吻。然后,启唇,轻轻哼唱起幼时他常常缠着她唱的那支哄睡的温柔小调。
曲调古老,舒缓悠长。在这无人打扰的午后静室,随着窗外斜照进来的暖阳,轻轻流淌着,将那个卸下所有重负、终于沉入梦乡的疲惫灵魂,温柔地包裹其中。像归港的船,终于找到了风平浪静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