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张灯结彩,处处琼筵华席,宾客如云,奢华盛大的婚礼场面甚至盖过了不久前的云梦联姻。作为金家未来的主母唯一的手帕交兼现任弟妹,沈昭几乎是以半个主人的身份在金麟台上奔忙。她身影如蝶,穿梭于锦绣丛中,迎宾、安排座次、协调流程、安抚新娘子紧张的情绪、应对各方寒暄……从晨曦微露到华灯初上,那双精巧的绣鞋几乎没一刻停留。
江澄作为女方最有力的娘家人、同时也是重量级宗主之一,自然也是各方敬酒、攀谈的焦点。只是他脸上的那层宗主威仪下,细心人如江厌离,今日格外容光焕发的新娘子,总能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层不易察觉的……焦躁?或者说,是某种被打扰的不快?他的目光时常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忙碌的淡紫色身影,看她被一群夫人小姐围着说笑,看她指挥着金家仆役调整宴席,看她提着繁复的裙摆快步走向即将举行仪式的高台方向……
好几次,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曲紧,似乎想上前把人拉回来,但最终只是在人群涌来时,更深地抿了抿薄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不容易,所有的喧嚣礼毕,夜幕笼罩金麟台,只余下宴席散去后的安宁和疲惫。新妇已被送入洞房,金子轩满面春风地接受最后的道贺。沈昭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扶着长廊朱漆的柱子,才觉出双腿的酸麻沉重。
江厌离趁着空隙,由侍女搀扶着走近,虽是盛装霞帔,神情却温柔如水,带着真诚的感激轻轻握住沈昭的手:
江厌离阿昭,辛苦你了。
她看着沈昭眼下淡淡的青影,笑道:
江厌离今日这般用心,倒显得比你自己成婚那日还要奔忙了。
沈昭抬眼,看着映衬在大红礼服下愈发皎如明月的阿姐,笑容真心实意地漾开,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和释然:
沈昭阿离大喜,这婚礼自然要热热闹闹、十全十美才好。
那份亲厚之情,溢于言表。
夜更深了。
宾客散尽,金麟台彻底安静下来,只余月光如水,流淌在精致奢华的亭台楼阁之间。江澄拒绝了金子轩安排的客院,直接寻到沈昭临时落脚的那间奢华客房——她已先一步回来梳洗,连日的劳顿让她只想一头栽倒在柔软的锦被里。
沈昭刚换下繁复的礼服,只着了一身轻软的素色寝衣,正坐在妆台前慢慢拆卸满头沉重的珠翠。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身影,带着微醺的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气——像一头在黑暗中蛰伏许久终于锁定猎物的猛兽。
江澄可算……逮住你了!
沈昭还未及回头,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从凳子上捞起,随即跌入一个带着熟悉冷冽松香却微微发烫的怀抱。江澄的手臂铁箍般将她圈紧,下颌用力蹭在她微凉的发顶,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浓的不满和控诉:
江澄这几日……你都不管我是不是?
温热的鼻息带着酒意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江澄我在家……独守空床!
最后四个字,简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委屈巴巴的控诉。他稍稍松开一点钳制,低下头,一张英俊却绷得死紧的脸逼近她的,那双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下灼灼发亮,眼下一片不容忽视的淡淡鸦青。
江澄你好好看看我!像睡过安稳觉的样子吗?
沈昭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弄得怔了怔,连日紧绷的神经尚未完全放松,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待看清他眼底那清晰的倦色和眉宇间毫不掩饰的郁闷烦躁,一种好笑又心软的情绪瞬间冲散了疲惫。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过他眼下那抹疲惫的暗影,随即踮起脚尖,柔软湿润的唇瓣凑到他耳畔,气音如同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
沈昭我们江大宗主……怎么越发娇气了?
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和浓浓亲昵。
沈昭离了我,竟连觉也睡不着了?
这句话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江澄本就压抑了一天的憋闷之火。他猛地扣紧她的腰,另一只手倏地攥住她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手腕,低头便是一口,带着惩罚性的力道,不算轻也不算太重,刚好在她细嫩白皙的手背上留下几个浅浅的齿印。
沈昭嘶——
沈昭吃痛轻呼,却没有挣扎,反而顺势更贴近他滚烫的胸膛。她那双眼眸亮得惊人,里面是毫无畏惧的促狭笑意,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包容和宠爱。她看着近在咫尺、如同炸毛狮子的男人,拖长了调子,用气死人的甜蜜语气慢悠悠回道:
沈昭嗯……是娇气了些。
她伸出另一只没被咬的手,指尖拂过他紧抿的唇角线条,将那点倔强的委屈化开一丝,
沈昭不过……这倒不知是谁惯出来的?
江澄被她这眼神、这语调、这理直气壮的“不知是谁”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那点故意释放出来的凶戾气势,被她这软绵绵的一戳,竟泄了大半。他狠狠瞪着她,眼底的怒火在她明亮的注视下渐渐被更汹涌的情绪替代。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力道,却依旧没放开,反而牵引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沉稳有力,却又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急切节奏。
他低头,惩罚性地在她刚刚被咬出印记的地方又舔了一下,舌尖微凉掠过火辣辣的细痕,动作既凶又带着说不清的安抚和……缱绻。然后他猛地弯腰,将人拦腰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那张铺陈得极其华丽的千工拔步床。
江澄惯我的……自然是你。
他咬牙,声音低沉下来,融进满室的烛影摇曳中,带着不容辩驳的霸道和一丝终于得偿所愿的喑哑满足,
江澄所以今夜……休想再跑!
厚重的绣金帐幔被他随手扯落,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和最后一丝喧嚣的余烬。床榻间只余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和重新弥合的、无比熨帖的温度。他埋首在她发间,汲取着那份独属于他的、安魂定魄的暖香气息,心底那连日空悬无处安放的烦躁,终于随着这失而复得的真实触感,彻底沉降、平息。夜还很长,足以慰藉这“独守空床”的诸多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