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深处,家主书房彻夜灯火通明。从乱葬岗带回的证据如山,各家声音嘈杂,争论着、剖析着金光瑶深藏不露的阴毒布局与骇人听闻的罪行。那些阴谋算计、兄弟阋墙、伦常颠覆的血腥真相,如同沉渣泛起,搅得人心惶惶。
沈昭悄步退出那片令人窒息的氛围。阴谋诡诈非她所愿听闻,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揭开,除了带来新的撕裂,于她心中所求的安宁并无助益。她信阿姐的在天之灵,更想与她说说话。
月色清冷如水,洒在祠堂外的青石小径上。她独自步入祠堂,香火清寂,唯有江厌离的灵牌端立其上,温和沉静,仿佛穿透时光凝望着她。
沈昭阿姐……
沈昭点燃三炷清香,袅袅青烟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沈昭阿凌……平安回来了……
她低声絮语,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轻软,倾诉着劫后余生的心悸与为人母的忧心,也试图将近日种种惊涛骇浪带来的纷扰沉淀下去。
刚低声诉说完毕,门外便传来小儿稚气含混的呼唤:
江梧(儿时)娘亲……
沈昭转身,小华年揉着惺忪睡眼,赤着脚丫站在门槛外,显然是偷偷溜出被窝寻她来了。沈昭心头一软,快步上前,弯腰将儿子抱起。小人儿眷恋地将头歪在她颈窝,软糯的声调带着浓浓的睡意。
江梧(儿时)娘亲……和姑母说话……怎么不睡……
沈昭华年乖。
沈昭用脸颊蹭了蹭儿子微凉的小脸,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昭娘亲这就陪你回去睡。
她抱着儿子,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一步步走出祠堂,将他送回温暖柔软的床榻,又守着他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才重新掩上门。
踏着月色再次走向祠堂时,她的步伐比之前更缓更轻了些。夜更深了,祠堂周围的虫鸣也稀疏下来。远远的,祠堂门扉半掩,昏黄的烛光摇曳着,将几个拉长的影子投在堂前的地面上。
是她离开后进去的魏无羡和蓝忘机?还有……
沈昭心头微紧,脚步放得更轻,没有立刻踏入。她悄然隐在祠堂外廊柱浓重的阴影里,像一个无声的旁观者。她听到里面模糊的、压抑着的哽咽与低语。那些声音,属于一个十三年未曾踏入故土的灵魂,在至亲灵前挣扎忏悔。她不忍心打扰这迟来的、沉重的回归。
然而,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江澄谁让你进来的?!你还有脸进这祠堂?!还有脸来找我姐?!
江澄那压抑着暴怒、如同冰凌碎裂的低吼骤然炸开!打破了祠堂的死寂!也像冰锥狠狠刺在沈昭的心上!她看到烛光映出的那深紫色身影如刀锋般切入!
魏无羡江澄你发什么疯!
魏无羡嘶哑又急切的辩解带着同样强烈的情绪。
争执之声拔高!压抑了十三年的风暴终于在这个最不可触碰的地方、以最惨烈的方式轰然引爆!
沈昭心猛地提起,正欲上前——殿内骤然传来沉重的倒地声与蓝忘机一声急促的
蓝忘机魏婴!
紧接着便是温宁那带着慌乱又破音的嘶喊。
温宁快!快拔剑!拔他的剑!
混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那令沈昭毛骨悚然的、江澄如同被捏住喉咙般挤出来的、充满了极致惊骇与无法置信的喘息。
江澄……金丹?!我的金丹……是……是你……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手掐断!
死寂!如同寒冰蔓延了整个祠堂!
随即,她看到两道身影——蓝忘机几乎是挟着昏迷的魏无羡、带着惊魂未定的温宁——如同惊鸿般从祠堂内掠出!身影没有丝毫停留,决绝地融入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江澄魏无羡——!你给我站住!你给我说清楚!!
江迟到的狂怒嘶吼从祠堂内爆发,如同困兽的咆哮!但哪里还有回应?只有夜风呜咽着灌入洞开的大门。
沈昭再也无法在阴影里旁观。她冲进祠堂。烛火在疾风下猛烈摇晃,光影明灭,映着中央那个僵立的身影。
江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把剑——正是那把名动天下的随便!他那张总是盛满威严与冷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茫然与巨大的、如同天塌地陷般的空茫!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到这把剑,又像是第一次看见这祠堂,这世界!
他猛地低头,难以置信地盯着手中的随便!剑身嗡鸣!
他忽然像一个失去了方向、被推入绝对黑暗中的疯魔之人!跌跌撞撞地冲出祠堂!目光如电般扫过闻声赶来的门人、护卫!他粗暴地、几乎是发狠地,一把抓住一个路过弟子的胳膊,直接将随便硬塞进对方毫无防备的手中!声音嘶哑变调,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态与强制:
江澄拔!给我拔出来!
那弟子猝不及防,被宗主狰狞的脸色和凌厉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用力握住剑柄,使劲一抽——剑身纹丝不动!仿佛与剑鞘融为一体!
江澄……废物!!
江澄赤红着双眼一把夺回剑,又冲向另一个!
江澄……你来!!
下一个!再下一个!每一个被他强拉过来的人,都拼尽了力气,涨红了脸,可那柄剑却像是被铁水浇筑在鞘中,任凭如何用力,也撼动不了分毫!
江澄拔啊!为什么拔不出来?!拔出来啊——!!
江澄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破音!那已不再是命令,而是绝望的哀求与不解的嘶鸣!他在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逼着现实一次次印证那个让他肝胆俱裂的真相!像溺水之人妄图抓住最后一根虚假的稻草,得到的却是冰冷的嘲弄!
围过来的仆役与管事被家主这从未见过的癫狂绝望吓得瑟瑟发抖,连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
沈昭江郎!
一声饱含痛惜与焦急的呼唤如同清泉,瞬间刺破这癫狂的死寂!
沈昭跑过来,衣裙翻飞,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双臂死死地从背后环抱住江澄如同狂风暴雨般剧烈颤抖的腰身!她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将这点温暖全部注入他冰冷的身体里!
沈昭冷静!江郎!冷静下来!
她将脸紧紧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背脊上,声音带着哭腔和万般心痛。
沈昭看着我!你看着我!!
江澄挣扎的力道极大,他像是要挣碎这突如其来的束缚,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手中那柄无法证明任何事情的破剑!可沈昭却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丝毫不放手!
被那温软的肢体和熟悉到灵魂的气息紧紧环抱住,听着她那声声泣血的呼喊,那点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绝望混乱,似乎终于被强行中断、被拉回现实的一角。巨大的悲愤与无边无际的委屈如同洪水终于冲垮堤坝!他猛地转过身,手中的随便几乎要脱手而出!那张被撕裂的面具下,终于只剩下一个被逼到绝境、痛彻心扉的、名叫“江澄”的灵魂!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沈昭满是泪痕的脸,声音撕裂破碎,带着哭音嘶吼,充满了无法理解和巨大的控诉:
江澄阿昭……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这么做!怎么可以瞒着我!!
每一个字都像在呕血!那是被最信任之人剥开最深伤口的痛!
江澄他……他怎么能把自己的……
“金丹”两个字几乎无法说出口,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和排山倒海的痛楚!
沈昭看着他眼中近乎崩溃的痛苦与无边无际的委屈,心如刀割。她依旧紧紧地抱着他僵硬颤抖的身体,仰起脸,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地穿透他的绝望。
沈昭江郎!那不是魏婴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她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沈昭当年莲花坞的事,温氏步步紧逼,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你失去金丹——那是你为了护住阿羡!才被温逐流……
往事重现,沈昭声音哽咽。
沈昭那是你心甘情愿的选择!是你身为江家子弟、身为他兄弟的责任与本能!
她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昭阿羡他……他又何尝不是?!他将金丹给你……那……那是他作为兄弟,在你们山穷水尽、在你生不如死时……唯一能想到的、报答你那份情谊的方式啊!
沈昭你们……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疲惫,却也带着穿透时光的洞彻与温柔的慈悲:
沈昭你们……都拼尽全力……用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在护着对方……
她用尽全力,将他颤抖不已的身体更紧地抱入怀中。两人相拥而立,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祠堂清冷的门槛上,如同两株在狂风暴雨中相互支撑、伤痕累累却枝叶交缠的老树。江澄埋首在她温软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终于第一次,毫无阻碍地、汹涌地沾湿了她的衣襟。他的身体不再激烈挣扎,只剩下巨大的悲恸在无声的啜泣中剧烈起伏,那压抑了多年的、深埋的血泪,在这死寂的夜与妻子温暖的怀抱里,终于决堤。
沈昭只是更紧地拥抱着他,任他发泄着这份刻骨铭心的疼。她明白,那些恨意、隔阂的坚冰或许并未彻底消融,但那道横亘在兄弟之间、带着巨大牺牲与误解的隔世之门,终被这血淋淋的真相撞开了一道缝隙。往后的路漫长坎坷,但至少今夜,这破碎的相拥,是真实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