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瑶身死云萍,偌大的金麟台瞬时倾颓。纵有虎狼环伺、长老掣肘,金氏宗主的重担最终还是沉沉压在了金陵稚嫩的肩头。
金陵的性子依旧带着金麟台养出来的骄矜底色,那“大小姐脾气”不经意就会冒头,对着几个顽固的老头吹胡子瞪眼拍桌子是常有的事。幸而江澄这尊冷面罗刹震慑力惊人,又有姑苏蓝氏的情面压阵,加上他渐渐学会在正事上敛了脾气,手段渐趋沉稳圆熟,这摊子才算没散。
压力大时,他总会策马直奔云梦。莲花坞的水汽莲香总能抚平金麟台的沉郁硝烟。进了门,那身镶金绣银的尊贵宗主袍往沈昭的软塌旁一搭,人便歪了下去,一声拖得老长的“舅母……”尾音里能拧出十斤委屈。沈昭只是笑着,递上一盏新沏的温茶,听他从头到尾倒苦水,末了再塞给他几样精致点心,如同给远归的倦鸟喂些暖食。金陵便捧着茶点,挨着沈昭坐下,有时能静静坐上小半个时辰,嗅着她身上清浅的荷香,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会埋在她怀里哭的孩童。
而昔年搅动天下风云的夷陵老祖魏无羡,如今则彻底成了个甩手闲人。与含光君蓝忘机定下道侣情缘后,云深不知处那刻板的山门再也关不住他爱闹腾的心。他整日里如同春日里最忙碌的蝴蝶,嬉笑着穿行于云深不知处、莲花坞和金麟台之间。
今日在姑苏山涧捞了蓝家一群小的去摸鱼捉虾,明日又兴致勃勃拉着江家新收的弟子和金陵一起跑远些“夜猎”。他那身标志性的黑袍虽在,眉宇间却少了旧年的阴郁戾气,重新焕发出一种近乎于少年般的烂漫鲜活。精力旺盛得惊人,连蓝启仁的胡子都被他故意气翘过几回。
这日午后,莲风送爽。小华年正被父亲拘在凉亭里临字帖,墨团点点爬满了宣纸边缘。魏无羡像一阵风般刮进来,先是对着廊下对弈的蓝忘机和江澄笑嘻嘻挥挥手,转头就扑到石桌前。
“小华年!羡叔叔来看你啦!”他伸手就把刚捻起一块奶酥的小童捞起来,熟练地举了个高高,引得孩子咯咯直笑。随即眼疾手快,抢过华年手里那块奶酥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逗他:“哎呀,被我抢了!气不气?气不气?”
华年先是一愣,小嘴一瘪作势要哭,看见魏无羡那挤眉弄眼的促狭样儿,又破涕为笑,伸出小手去够他鼓囊囊的腮帮子。
沈昭端着一盘刚洗好的冰湃莲蓬走过来,正看见这幕,不禁莞尔,顺手从盘中掰下一块饱满的莲子递给正“啊啊”张嘴的儿子,又递了几颗给魏无羡:“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抢甜糕。”语气里是早已熟稔的无奈亲昵。
魏无羡接了莲蓬,毫不在意地笑弯了眉眼,嚼着莲子,嗓音清亮依旧:“阿昭姐姐——你的莲子真甜!”他仍喜欢用少年时的称呼唤她,像一句凝固在时光里的密语。
沈昭抿唇浅笑,目光温软地看着他逗弄华年。这样的魏无羡,如同移除了积年重负,依稀重叠着当年水乡初见的明媚剪影,只是眼底沉淀了更多经历风霜后的清澈与安然。
就在这时!
“呜——汪!”
一声格外欢快嘹亮的狗吠由远及近!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瞬间冻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方才还抱着华年嬉闹的动作瞬间石化!
众人只觉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窜过凉亭——“仙子”精力充沛地跑来寻找主人!那蓬松的毛尾巴摇得像要起飞,直扑凉亭方向!
“我的娘!”魏无羡的魂儿仿佛在这一刻被仙子的影子摄走了!他惨叫一声,根本顾不上形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就往最近的“安全点”窜去!目标明确——蓝忘机!
只见他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八爪鱼,“哧溜”一下躲到了蓝忘机背后!一只手死死揪住道侣雪白的广袖,另一只手竟下意识就往蓝忘机坚实的肩膀上攀!脑袋更是用力往蓝忘机后颈窝里猛钻,恨不能把整个人嵌进去,口中还语无伦次地嚎:
“蓝蓝蓝蓝湛!快快快!抱我上去!上去啊!挡挡挡我!二哥哥救命!!”
蓝忘机执棋的手悬在半空,表情纹丝未变,唯眼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几乎是同时,他广袖轻扬,极其自然地往前半跨一步,如同一道无声的屏障,精准地将魏无羡彻底隔绝在身后。那宽大的雪袖恰好挡住了仙子的视线。含光君周身萦绕的冰泉气息似乎更冷冽了几分,无言地隔绝了那只兴奋摇尾的小狗。
凉亭里一时陷入诡异又滑稽的死寂。
落针可闻。
金陵手里捏着一卷账册追着仙子跑进来,恰好目睹全程。少年宗主先是一愣,看着自家威风凛凛的小狮子犬被蓝忘机一个眼神就冻在原地、困惑地歪着头“呜呜”哼唧的模样,再看看他舅舅江澄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嘴角古怪地向上撇着,像是忍笑忍得极为困难,偏又要维持住宗主的威严,整张脸绷得都快抽搐了。
“噗——”金陵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爆笑!忙又死死捂住了嘴,肩膀却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江澄的目光狠狠剐向这个不成器的外甥,又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一眼蓝忘机背后那团没骨气的黑色人形。最终那目光重重落在石桌前那个强作镇定、脸颊却已经微微泛红的沈昭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憋闷都压下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仿佛要冻结空气的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魏无羡…你给老子滚出来!”
可惜回应他的,只有蓝忘机背后衣料里传来的、一声更加闷气又理直气壮的:“我!不!”
暮色四合,莲花坞次第亮起温暖的灯火。
沈昭送走心满意足蹭了一顿晚饭、又抱了满怀点心匣子离开的金陵。回身时,看见蓝忘机正微弯着腰,耐着性子让已经玩累了、开始揉眼睛的小华年,把他的小木剑挂回腰间的蹀躞带上。而魏无羡则歪靠在蓝忘机的腿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蓝忘机垂下的抹额穗子玩,一边低声对华年说着什么趣事,惹得孩子昏昏欲睡的小脸上还残留着笑意。
这景象奇异又温馨。
魏无羡察觉她的目光,抬起头,对她咧开嘴笑了笑,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只是那眼底深处,再没了观音庙那夜的破碎与惊惶,只剩下这灯火可亲处的惬意安详。
沈昭也回以温柔的笑容。
目光掠过依旧端坐、对魏无羡拉扯抹额行为置若罔闻的蓝忘机,最后落到自家那看似板着脸督促仆从收拾庭院、实则目光时不时会瞟向亭内这幅景象的江澄身上。
夜风带着莲池的清凉拂过回廊。
前尘往事如云烟,此刻的喧嚣与温暖,才是光阴赐予最厚重的馈赠。
沈昭立在廊檐下,灯火勾勒出她温婉的侧影,对着那玩闹的、下棋的、抱孩子的身影,轻轻唤道:
“华年,别缠着含光君了,跟羡叔叔也玩累了,该歇息了。羡叔叔、含光君,天晚了也早些安置吧。”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更温柔了些许,对着所有人,也像是对着这一方历经风雨终得宁静的家园:
“都跑慢些,日子还长着呢。”
夜风轻柔,莲叶婆娑。莲花坞的灯火在每个人眼底映出暖黄的光晕,照亮了这浮生乱世里,最珍贵难求的片刻安然。